当然,这并不代表熊浃就是他们的自己人。
双方只能说是在井水不犯河水的前提之下,达成合作共赢、互相成就罢了。
因此谁也不会想到,熊浃竟会在已经与他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情形之下,忽然掀了桌子,哪怕以身入局也要与他们鱼死网破。
同时,徐鹏举也明白边兴国为何如此惊慌。
因为鄢懋卿父母讣告上的兵部大印正是出自边兴国这个南京兵部右侍郎之手,是他趁着熊浃在家养病那几日,自作主张在讣告上盖了兵部大印……徐鹏举听闻还不止于此,好像还真是先有了盖上大印的白纸,然后才有了那封讣告,因此边兴国必定首当其冲,他又怎么可能不慌?
并且那封讣告上还不止有南京兵部的大印,还盖有南京刑部的大印。
也就是说,南京刑部尚书周金恐怕也与参与了鄢懋卿父母遇害的事,至于是直接还是间接参与,徐鹏举就不太清楚了。
毕竟他也只是胜棋楼中的十三权贵之一。
之所以能够坐在主位上,其实也不过是因为莫愁湖和胜棋楼是他的祖产,他占据了东道主之地利而已。
事实上,这些人的决策并非一定会通知他,也并非一定会通过共议。
尤其是在没有共同敌人的前提之下,有些小事往往只需要其中的两三个人、甚至是其中一个人心念一动,就已经付诸了行动。
甚至他心里更加有数的是,在胜棋楼十三权贵中亦存在远近疏离之分。
就连他也说不清楚,这十三个人究竟存在多少个群,谁与谁有共同的利益,谁又与谁之间存在嫌隙。
反正这些人的立场时刻都在变化,于胜棋楼中进行的秘密相会也并不总是和谐的基调,反而时有针锋相对的情况出现,真是将“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演绎的淋漓尽致。
正如鄢懋卿父母遇害的事情,他就是在发生了之后才后知后觉。
后来他还在胜棋楼中询问过这件事究竟是由谁主使。
毕竟彼时才刚出了徐氏的另外一个分支定国公徐延德,被鄢懋卿查出牵涉毒害太子的事,最终被皇上下令圈禁。
这件事无异于在背后摆了他一道,让他稀里糊涂的背负上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嫌疑,而且在外界看来还是最大的嫌疑,真有不少人私下揣测这是不是他对鄢懋卿的报复。
顺便一提,就连徐延德毒害太子的事他也同样一无所知。
但同为徐氏宗亲,他却是百口莫辩,甚至可能主动上疏向皇上申辩都有可能越描越黑,至于皇上是否会因此对他产生芥蒂,只能是听天由命……
然而即使他诚心诚意的询问了,也始终没有人站出来认领这些事情。
甚至还有人将鄢懋卿父母遇害之事称作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劝他不必放在心上。
反正父母一死,鄢懋卿就得被迫丁忧,待他丁忧三年之后,官场上的许多事情早已沧海桑田,他能不能再回到官场都还两说。
可惜事情并没有向他们预定的方向发展。
不久之后东南便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严重倭乱……倭乱,倭乱,还是倭乱!
一场接一场的倭乱,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倭乱非但让鄢懋卿得以夺情起复,还让沈坤和一众稷下学宫的官员接任了浙江和南直隶的部分官职,甚至引来了沈炼那个锦衣卫和本该是自己人的徐阶。
原本他们也怀疑这些倭乱可能与鄢懋卿有关。
但等到鄢懋卿也被倭寇绑架之后,反倒是本就各怀心思、建群无数的胜棋楼十三权贵陷入了猜疑链。
徐鹏举能够感觉到,现在他们密会胜棋楼时谈论的内容,已经越来越流于表面。
正如上一次密会时一样,他们互相之间都在指责与推诿,甚至越来越类似朝堂上多做多错、少做少错的情形……
徐鹏举回顾这些事情,便时常在想。
如果他们之中不是有个大聪明对鄢懋卿的父母下手,而是让鄢懋卿顺利做了那个驸马的话。
如此鄢懋卿虽有了勋贵和外戚的双重身份,但也背负了祖制规定的双重限制,即便皇上执意给予鄢懋卿特赦权力,他们也可以利用舆情始终将其“圈禁”在京城,起码一切都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不至于发生这么多预料之外的事情,甚至像现在一样越来越引火上身不是?
究竟是哪个大聪明,你说你当初招惹鄢懋卿作甚?
甚至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徐鹏举已经越来越怀疑,这一系列瞒着他的谜之操作会不会另有目的?
比方说……南京有些人已经容不下他这个魏国公了?
难道他们以为我便没有准备,他们抛弃了我,还能独善其身不成?
“救谁?熊浃究竟做了什么?因何两败俱伤……”
一旁的协同守备张腾不知事情全貌,心中只觉得越听越是迷糊,却也越听越是恐慌。
然后就见徐鹏举来回踱了两圈,随后忽然又站定下来,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一般看着他道:
“张腾,我要你即刻代表中军都督府,前往司礼监邀请唐公公的人,以公务名义一同去到南京都察院过问此事,不过不要插手干涉,督促南京都察院和南京刑部秉公办事便是。”
“是!”
张腾也不敢多嘴,连忙应下来前去照办。
反正不论是何事,等到了南京都察院就都知道了……
如此待张腾离去之后,徐鹏举才收回目光,又对身旁的亲信家仆道:
“那封讣告的事我毫不知情,边兴国与我也没有任何干系,即日起无论是谁因此事前来求见,都以这套说辞拒之门外便是,知道了么?”
“是,老爷。”
亲信家仆躬身应道。
“还有,立刻派个人去找罗龙文,秘密召他前来见我,就说我对他的墨品很感兴趣,打算与他谈一笔大生意。”
徐鹏举沉吟着又补充道,
“至于见面的地点,就定在胜棋楼吧……他一定会喜欢这个地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