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徐鹏举和熊浃究竟是怎么想的。”
鄢懋卿却是摇了摇头,自顾自的说道,
“如此看来,南京似乎还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情况,形势也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复杂呢,连我都看不懂了。”
“那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
沈坤沉吟着道。
“目前事态的发展对我们十分有利,而且时间在我们这边,暂时先静观其变吧。”
鄢懋卿想了想,道,
“提醒一下高拱,其他人不必在意,暗中维护熊浃周全便是,且看他这回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另外,沈炼那边让他抓住这个时机继续追查下去,除了谎报阵亡的那五个府的卫所,可以进一步扩大范围,顺势审查浙江全境。”
“还有那个徐阶……听闻他最近已经有所懈怠?”
沈坤躬身答道:
“与此前拉着棺材早出晚归相比,最近他的确已经有所懈怠,对待缙绅的态度似乎也不如此前那般坚决。”
“呵呵,他这怕不是见南直隶出了这么大的倭乱,觉得皇上近期恐怕无暇顾及摊丁入亩之事,又见咱们‘鄢党’将他当做自己人与沈炼等人一同维护,便又生出了投机的心思,在想如何两不得罪蒙混过关呢。”
鄢懋卿咧嘴笑了一声。
“奏销之事是徐阶自己提出来的,皇上只给了三个月的期限,时限一到便要销浙江缙绅士人的户,他也将被皇上治办事不力之罪,如何蒙混过关?”
沈坤不解的问道。
“如果换做是我,便会趁机私下与浙江的缙绅士人商议,联合起来唱一出双簧。”
鄢懋卿笑道,
“如此既可以换取缙绅士人在国策上一定程度的配合,又可以以此向皇上交代,这样便可以两头讨好。”
“浙江缙绅士人减少了损失,不必再被销户,照样可以科举,自然不会似之前那般怨恨于他。”
“皇上见他在浙江顺利推行了国策,也会将他当做肱股之臣,今后肯定还会越发倚重于他。”
“甚至此间就算有人参劾于他,他应该也觉得只需将其引向党争,摆出一副受政敌迫害的可怜姿态,咱们‘鄢党’便又会群策群力维护于他。”
“如此他丝毫不会落入下风不说,还可以顺势拔高在‘鄢党’中的地位,这对他今后的仕途亦有益处。”
“……”
沈坤闻言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此刻只越发觉得鄢懋卿还是更适合做一个奸臣,现在的人设多少有些限制了发挥,不然他一定可以比现在更加强大。
“不知弼国公准备如何处置此事?”
心中细想了一下,沈坤也不知该如何约束这样的徐阶,于是又问。
“改革不彻底,不如彻底不改革。”
鄢懋卿略作沉吟,眼睛随之眯成了一条缝,一抹寒光忽明忽暗,
“我已经给过了他机会,既然他依旧冥顽不灵,那便化作春泥更护花吧。”
“反正该拉的仇恨他已经拉了,该背负的骂名他也已经背了,接下来他若是再这么一死,国策必将再无半点悬念。”
“毕竟只有死人,才是真正的无敌之人。”
“一旦徐阶死了,浙江的缙绅士人便是最大嫌疑,若不想牵扯进此事,便不敢再抗拒国策。”
“我国历来讲究死者为大,朝堂上的官员自此也不便继续参劾徐阶,不好再上疏公然反对国策。”
“咱们‘鄢党’得知此事,也必将愈发同仇敌忾,更加紧紧抱团,再顺势将徐阶塑造成为一个为国为民、不畏生死的改革名臣,亦可进一步拔高咱们‘鄢党’的声望,扭转此前的一些不利舆情。”
“而徐阶自己,虽然付出了生命,但却自此名垂青史,他本人倒也不算亏了。”
“徐阶想一举三得,我却可以让他一举四得,岂不美哉?”
“……”
沈坤愕然。
咱就说徐阶有没有可能压根就不想名垂青史?
而且名垂青史对于许多士人来说都是求而不得的事,甚至为此付出生命代价也在所不惜。
像徐阶这种被迫的名垂青史,这件事本身才是真正的冠绝古今的,肯定要比徐阶更加值得载入史册吧?
……
次日夜里,绍兴萧山驿。
萧山驿距离杭州府城不远,在后世这地界已经划为了杭州辖区,但在大明却还是绍兴的地界。
萧山驿内,一口黑色的桐木棺材列于驿馆院内。
这就是徐阶随行的棺材……
而之所以选用桐木,主要原因是这种木头木质轻软,可以很好的降低重量,方便来回走动运送。
次要原因则是,这种木头打制的棺材不值钱,因此在天朝的传统观念中属于薄葬的范畴,可以顺势宣扬他恬澹名利的风骨。
当然,如果他真有一天死去,肯定不会用这种棺材下葬。
若是他的儿子敢用这种棺材葬了他,他就算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那几个不孝子!
所以这棺材的真正用途,只是用来装载那些可以随时将随行的几十名青壮家仆武装起来的兵器……
“老爷,小人来服侍您卸甲。”
家仆来到徐阶身边,先是服侍徐阶脱去了外面的袍子,又小心去解藏在里面的软甲锁扣。
“嗯……”
徐阶点了点头,神色舒缓的抬起双臂。
他也是最近才开始敢在睡觉的时候卸甲,睡上了真正的安稳觉。
说起来,这还要感谢那伙胆大妄为的倭寇呢。
如果不是那伙倭寇在南直隶搞出了更大的动静,使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去了南直隶和倭寇身上,他恐怕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找到左右逢源的机会,强行挤出一条一举三得的活路。
简直天助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