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走到“玄甲”身旁,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的鬓毛。
那马通体漆黑,四蹄雪白,此刻正低着马首,蹭着何安的手掌,发出低低的嘶鸣声。
它似也知道,今日一别,便是生死。
何安抚着它的鬓毛,长笑道:“我自出道,便无对手。”
“今日此战,亦当胜归。”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凑到王小石耳边,神秘兮兮地道:
“待斩了那老妖,我便与你,好好说说...”
他眨了眨眼,“那御女之道。”
“免得你总被章旋儿拿捏,丢了我等兄弟的脸面。”
王小石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面上浮起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何安已大笑着转过身,负手缓步向前行去。
他走得极缓,每步却极稳。
大氅已脱下,只剩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他踏着玉阶,边走边吟:“青萍未遂山岚,云水北,归途断。昨日飞鸿曾阑,戟指漠北汉南。君子不问安,且断是非恨。书生勿论前程,自有华文似锦。丹青笔,春秋注,俱是后事何堪谈?自是此时弹剑起。庙堂生死,两军荣辱。明月在,照当年。”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在山谷间回荡。
吟声在云雾中飘荡,与瀑布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待念至“照当年”三字时——
他的身形,忽然变得模糊。
不是消失,是融入。
融入那风,融入那雾,融入那天地的气息之中。
一转眼,已渺然无踪。
只有那吟声,还在山谷间回荡。
久久不息。
王小石立在原处,怀中抱着那件黑色大氅。
大氅上,还带着何安身上的温度。
他望着那空无一人的山路,望着那翻涌的云雾,望着那若隐若现的玉阶。
良久,他仰天长啸:“安哥儿...”
“万胜!!”
那声音很沉,沉得随风荡漾。
——
那云不是寻常的云,是从北边来的,从山脉深处来的,从终年不见天日的幽谷中来的。
铅灰色的,沉甸甸的,翻涌着,搅动着,如一口倒扣的锅,将整座玉京金阙罩在下面。
随即,漫天的腐臭尸气,弥漫开来。
那气味极浓,浓得化不开,钻进鼻孔,黏在喉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腐烂。
不是一具尸体的腐臭,是千万具——是无数年、无数战死的、无数冤死的、无数被炼成傀儡的尸骸,积攒了千百年的怨气,此刻都从地底翻涌上来。
万点幽火,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那火不是寻常的火,是磷火,是鬼火,是死者的最后一丝执念。
惨碧色的,幽幽的,飘忽不定,如萤火,如鬼眼。
它们从云层中钻出,从深渊中升起,从山崖的缝隙中渗出,从古松的枝丫间飘落。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千点,万点。
聚拢。
聚拢在崇云天阶的上方!
那惨碧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整条玉阶照得一片惨白。
那白,不是日光,不是月光,是死人的白——是沉在河底泡了七天的尸体的白,是埋在土里烂了半年的骨头的白。
玉阶在惨白的光中显露出来,一级一级,蜿蜒而上,通向云雾深处。
就在那光最盛处——
一道身影,朦胧闪现。
不是从光中走出来的,不是从雾中飘出来的,是凭空出现的。
好似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被黑暗遮住了;又仿若他是从另一个世界——从那个只有死者的世界,撕裂虚空,跨了过来。
身影极矮,不过四尺出头的一个幼童。
幼童负手而立,却不是立在阶上,而是立在虚空之中。
脚下空无一物,只有翻涌的云雾,只有万丈的深渊。
他就那样立着,如履平地,如踏实地。
玄色长袍,极长,垂到脚面。
袍上绣着无数暗金色的符文,密密麻麻,从领口到袖口,从胸前到袍角,没有一处空白。
那些符文不是汉字,不是女真文,而是一种见所未见的、诡异至极的文字。
它们在惨白的光中幽幽发光,如活物,如虫蚁,在袍面上缓缓蠕动。
他的脸色惨白,不是活人的白,是死人的白——是冻在冰川下千年的尸体的白,是沉在沼泽里万年的骨殖的白。
那白里,透着青灰,透着死寂,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最骇人是,那对双重瞳仁的眸子。
外圈瞳色玄黑如深潭,内圈却呈暗金色。
两圈瞳仁并非完全同心,错开约半毫厘,观物时似有双重目光,交叠凝视。
那目光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的——冷。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残忍,嗜杀,轻蔑。
他俯瞰着脚下的玉阶,俯瞰着对面的玉京山,俯瞰着那茫茫的云雾,俯瞰着那些在山海台上、在明月崖上、在山路上、在古松下,望着他的人们。
仿佛在俯瞰一群蝼蚁。
——长白山“涅元精舍”之主,金国女真国师。
黑山老妖,已至。
——
黑云翻涌,尸气弥漫。
没有人能看清何安的身影,他的身形太快了。
不是快如闪电——闪电尚有一道弧光可循;不是疾如流星——流星尚有一线尾迹可追。
他的快,是超越了肉眼极限的快,是超越了心神感应的快。
是那种你明明知道他在那里,却什么也看不见的快。
虚空中,只有一道模糊的残影,便连残影亦非连续的。
这里一闪,那里一现;方才在东,转眼在西。
似有若无,似真似幻。
每一次闪现,他的双手便缓缓抬起——抬得极慢,慢得像初春的柳枝在风中舒展,慢得像深秋的落叶在水面漂浮。
可那慢里,却藏着快到极致的韵律。
掌心的三分归元气,凝成无数透明的球体。
那些球体极小,小如气泡,小如露珠,小如天边的星辰。
它们从他掌心涌出,从他指缝间溢出,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中迸发而出。
初时只有几颗,几颗之后是几十颗,几十颗之后是几百颗,几百颗之后是几千颗,几千颗之后是几万颗。
越聚越多,越凝越密。
铺天盖地,无有尽头。
它们浮在他身周,如一群沉默的星,如一片流动的海。
透明的球体在惨白的光中折射出万千色彩——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斑斓,绚烂夺目。
那美,美得惊心动魄;那美,美得让人忘记,这是杀人的利器。
何安的身影,在虚空中最后一次闪现。
他一挥手,万球齐发。
没有呼啸声,没有破空声。
只有寂静,
一种绝对的、纯粹的、让人窒息的寂静。
那些透明的球体,如流星,如飞蝗,铺天盖地,无声无息地向黑山老妖飞去。
它们划过虚空,留下一道道透明的尾迹,如蚕丝,如蛛网,密密层层,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第一颗球体,落在玉阶上。
“轰——!”
青石台阶炸裂,碎石飞溅。
那碎石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带着火星向四面八方激射。
有的砸在山崖上,撞出一个个深坑;有的坠入深渊,久久听不到回响。
台阶的断裂处,露出新鲜的青灰色石茬,在惨白的光中格外刺目。
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第二十颗。
更多的球体落在玉阶上。
一级台阶炸裂,两级台阶炸裂,十级,百级,千级。
碎石如雨,尘土如雾。
那条蜿蜒于云雾之中的崇云天阶,在爆炸中摇摇欲坠,白玉石的碎块纷纷坠入深渊。
如流星,如陨石,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亮光,随即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球体砸在左边的山崖,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碎石崩飞,尘土飞扬,古松从崖壁上折断,带着泥土和根系,坠入万丈深渊。
那松树极老,树干粗壮,枝丫虬曲。
坠下去时,在崖壁上撞得粉碎,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如骨裂,如骨折。
右边的山崖,崩塌了半边。
瀑布被炸断,水流从断裂处倾泻而下。
如一条被斩断的白龙,在半空中挣扎扭动,溅起漫天水雾。
水雾与尘土混在一起,凝成灰白色的泥浆,从崖壁上流淌下来,如泪,如血。
球体落在瀑布中。
水花冲天,白浪翻涌。
那瀑布本是从百丈高处直泻而下,如白练垂空,如银河倒挂。
此刻却被炸得支离破碎,水流四溅,如万斛珍珠散落,如千条银蛇乱舞。
水声不再是轰鸣,而是尖叫,是哀鸣,是濒死之物的嘶吼。
整座玉京山都在颤抖。
那颤抖从山脚传到山腰,从山腰传到山巅,从山巅传到每一块岩石,每一棵古松,每一滴水中。
山石崩裂,发出沉闷的“咔咔”声,如老人临死前的喘息。
古松摇晃,枝干相撞,发出“哗哗”的声响,如千万只手在鼓掌,又如在哀求。
整条崇云天阶都在呻吟。
那呻吟极轻,轻得像风穿过枯骨的缝隙,轻得像雪落在坟头的白幡上。
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从每一级台阶的深处传来,从每一块白玉石的裂纹中传来,从每一粒碎石的缝隙间传来。
随时都会坍塌,随时都会坠入那万丈深渊。
黑山老妖立在虚空中,望着那铺天盖地的球体。
他缓缓抬起指尖一弹——“无尽之焰”。
万道幽蓝的磷火,自他指尖迸发而出。
不是一道,不是十道,不是百道——是万道。
万道幽蓝的磷火,如流星,如飞蝗,铺天盖地,迎向那漫天的气球。
那些磷火极美。
幽蓝的光,冷冷的,幽幽的,如深海中发光的浮游生物,如极夜中漫天的极光。
它们拖着长长的尾焰,在虚空中划出无数道诡异的弧线,有的直飞,有的盘旋,有的忽左忽右,有的忽上忽下。
幽蓝火群与归元气球,在半空中频频对撞。
第一颗气球与第一道磷火相撞。
“轰——!”
那声音,不是雷,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呐喊,是万物毁灭时的最后一声叹息。
火光冲天,惨碧与银白交织在一起。
如两条巨龙在云层中搏杀,撕咬着,翻滚着,将彼此撕成碎片。
气浪翻涌!
那气浪从爆炸中心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又一圈。
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扭曲,光线都被折断。
山崖被气浪扫过,崩裂;古松被气浪扫过,折断;瀑布被气浪扫过,倒卷。
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第一百颗,第一千颗。
气球与磷火,一颗接着一颗,一道接着一道,在半空中对撞。
爆炸声连绵不绝,震耳欲聋。
不是一声,是千万声同时响起;不是一阵,是连绵不断,无休无止。
火光将整片天空,染成惨碧与银白交织的颜色。
那惨碧,是死者眼窝中的幽光;那银白,是生者刀锋上的寒芒。
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翻滚着,撕咬着,吞噬着彼此。
天空不再是天空,是一片修罗场,是混沌初开时的狂暴,是天地将倾时的混乱。
气浪一波接着一波,向外扩散。
第一波气浪扫过山崖,山崖崩裂,碎石如雨。
第二波气浪扫过古松,古松折断,枝叶纷飞。
第三波气浪扫过瀑布,瀑布倒卷,水花冲天。
第四波,第五波,第十波,第二十波。
碎石如雨!
那雨不是水,是石。
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带着火星,带着硝烟,从天空中坠落。
有的砸在山崖上,撞出一个个深坑,坑边裂纹密布,如蛛网;有的砸在玉阶上,将本就破碎的台阶砸得更加粉碎;有的坠入深渊,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亮光,如流星,如陨石,随即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尘土如雾!
那雾不是水,是土。
灰白色的,沉甸甸的,弥漫在半空中,遮住了天,遮住了地,遮住了山,遮住了阶。
呼吸一口,满嘴都是土腥味,满鼻都是硝烟味。
玉阶在爆炸中摇摇欲坠。
那些白玉石的台阶,本是天地生成,历经千万年风雨而不毁。
此刻却被炸得四分五裂,碎块纷纷坠入深渊。
一级,两级,十级,百级。
坠下去时,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亮光,随即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那黑暗极深,深得让人眩晕,深得让人恐惧,深得让人觉得,那些碎块坠下去,便永远不会到底。
片刻光景,幽蓝磷火终是挡不住归元气球。
它们如飞蛾扑火,如螳臂当车。
一颗气球,可以炸散十道磷火;十颗气球,可以炸散百道磷火;百颗气球,可以炸散千道磷火。
而气球,有万颗。
那些透明的球体,一颗一颗,穿过火海,穿过烟尘,穿过碎石与尘土。
第一颗,穿过火海。火海被撕开一道口子,幽蓝的火焰向两侧翻涌,如海浪被劈开。
第二颗,穿过烟尘。烟尘被贯穿一个洞,灰白的雾气向四周扩散,如涟漪。
第三颗,穿过碎石。碎石被撞得粉碎,化作更细的粉末,纷纷扬扬。
第十颗,第一百颗,第一千颗。
它们如流星,如陨石,铺天盖地,向黑山老妖砸去。
第一颗砸在他胸口,衣袍碎裂。
“砰——!”
那玄色长袍上的暗金符文,在这一刻猛地亮起,又猛地熄灭。
衣袍的碎片如黑蝴蝶般飞舞,在惨白的光中飘飘扬扬。
黑山老妖的身子,向后一晃。
第二颗砸在他肩头,皮肉翻卷。
“砰——!”
那惨白的皮肤被炸开一道口子,鲜红的血从伤口中渗出,顺着肩膀淌下,滴在虚空中,凝成一粒粒血珠,悬浮不动。
第三颗砸在他面门,血花四溅。
“砰——!”
那双重瞳仁的眸子,被血雾笼罩。
他的头猛地向后一仰,发丝飞舞,斗笠早已不知去向。
一颗,两颗,十颗,百颗,千颗。
黑山老妖被砸得连连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十步,二十步。
他的身上,千疮百孔。
胸口一个洞,肩膀一个洞,手臂一个洞,大腿一个洞。
衣袍破烂,如挂在身上的碎布;皮开肉绽,如被千刀万剐。
鲜血从每一道伤口中渗出,又被下一颗气球炸成血雾。
那血雾极细,极淡,如红纱,如朱霭,飘散在虚空中,与惨碧的光、银白的光交织在一起,如一幅诡异而瑰丽的画。
他的脸,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额头被炸开一道口子,左颊被削去一块皮肉,嘴唇被炸裂。
那双重瞳的眸子,依旧在眼眶中转动,可那光,已不再从容。
他的身子,摇摇欲坠。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可他没有倒下,仍立在虚空中。
立在那些还在不断砸来的气球之中。
黑山老妖竖指向天,漫天的黑煞聚拢,齐齐贯入他口中。
随即,他怒吼一声——
“九转妖身·劫变无相!”
他的身体暴涨,从不足四尺的幼童,转眼化作九尺巨汉。
黑色符文从皮肤下涌出,密密麻麻,布满全身,如蝌蚪,如虫蚁,缓缓游走。
他的面容变得极俊美,剑眉星目,唇红齿白,可那双金瞳里,却多了一圈猩红,妖冶如血。
真北煞气缠绕周身,如一层黑色的铠甲。
身如金石,万法不侵。
气球再砸上去,无声无息地碎裂,伤不了他分毫。
他的重瞳在眼眶中乱转,快如闪电,捕捉着天地间每一丝气息,每一缕波动。
霎时之间,他嘴角上扬,桀桀笑道:“逮到你了!”
他拳上裹着真北煞气,向身侧重重轰去。
那一拳,快得不可思议。
可何安更快。
圆满境界的风神腿与无名轻功,让他的身形快如雷霆,疾若光影。
万分之一个刹那间,他的身影现在黑山老妖身侧,双指交叠,轻轻点出。
——三分神指。
电光火石间,指与拳相撞。
轰——!
一声惊天巨响,气浪翻涌,震得山崖崩裂,震得玉阶碎裂,震得观战的众人耳膜生疼。
黑山老妖的拳头上,多出一个小窟窿,鲜血汩汩流出。
何安的双指绵软垂下,指骨碎裂,经脉尽断。
山海台上,萧秋水面色惨白,手指微微颤抖。
明月崖上,那戴着斗笠的神秘人,握着哨棍的手,青筋暴起。
其余观战的人,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两道残影在虚空中交错,只听见一声巨响,只看见黑山老妖拳头流血,何安手指折断。
何安搓揉着手指,冷声道:“胎秘灵觉!”
黑山老妖低头,望着拳上的窟窿。
那窟窿不大,只有指头粗细,却极深。
从拳面直透拳背,边缘整齐,如被利刃剜出的一小块玉石。
窟窿的边缘,没有血。
那血肉似被什么力量灼烧过,焦黑而干枯,如烧焦的木炭,如风干的皮革。
焦黑的边缘向内卷曲,如被解剖的标本。
然后,那窟窿开始愈合。
不是寻常的愈合——不是从边缘向内生长新肉,不是慢慢结痂,慢慢脱落。
是“扭动”!
窟窿边缘的焦黑血肉,忽然动了起来。
它们像活物,缓缓地、扭曲地、向窟窿中央爬去。
瞬时之间,窟窿越来越小。
那些血肉的触须越缠越密,越缠越紧。
它们织成一张网,一张血红色的、细密的、还在跳动的网。
网眼越来越小,越来越密,直到看不见网眼,只见一片暗红色的、还在蠕动的血肉。
窟窿的边缘,开始长出新的皮肤。
那皮肤极白,白得如纸,白得如雪,白得与周围的惨白毫无二致。
它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如潮水,如云雾,如一层薄薄的膜。
最后,是那窟窿的中心。
最后一点空洞,在皮肤下挣扎。
透过那层薄薄的膜,能看见下面暗红色的血肉还在蠕动,还在扭动,如被困在琥珀中的虫蚁。
然后,那层膜合拢了。
窟窿消失,拳头完好如初。
只有拳面上,还残留着一圈极淡的红晕,如被烫过的痕迹,如初生婴儿脸上的胎记。
那红晕越来越淡,越来越淡,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山老妖翻过手掌,望着那只刚才还血肉模糊的拳头。
他五指张开,又握了握。
动作流畅自如,如从未受过伤。
他抬起头,望着何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残忍,嗜杀,轻蔑。
“未来十息,俱在我眼。”
他负手而立,冷声道:“你再有神通,又能奈我何?”
【叮!你已选择试用苗刀之祖,此乃兵主蚩尤之佩刀。(可试用零次)】
【叮!你已选择试用圣道轩辕,此乃轩辕黄帝之佩剑。(可试用零次)】
何安心念一动,左手持苗刀之祖,右掌握圣道轩辕。
那刀通体漆黑,刀身厚重,刃口雪亮,透着无尽的杀意;那剑通体金黄,剑身修长,剑刃如水,散发着煌煌正气。
下个刹那,他的身形再次融入风中。
——六灭杀·剑廿三!
剑光亮起,天地凝滞。
——魔心渡!
刀光亮起,无物不断。
只是,黑山老妖的胎秘灵觉,早已捕捉到未来的十息。
他的身形向后一掠,如鬼魅般飘出三十丈,早早的避开了剑纹与刀芒。
待等何安的双招落空,黑山老妖已去而复返。
他的双拳双脚,如雨点般砸落。
一拳,山崖崩裂。
一脚,玉阶碎裂。
一拳,虚空扭曲。
一脚,风云变色。
何安躲闪不及,被一脚踹中胸口,整个人如流星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入山崖之中。
山石崩塌,将他埋在碎石之下。
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衣襟。
山海台上,萧秋水的脸,已无血色。
明月崖上,那神秘人的哨棍,已握得咯咯作响。
两人的心中,同时涌起一个念头——
完了!
黑山老妖狂笑着,又一拳砸向那堆碎石——
忽然,他的拳头倏然停在了半空,面带惧色的疾身后退。
只是,他的那双重瞳之中,已映着漫天的紫色雷霆。
那些雷霆从云层中劈落,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将他困在半空。
紫光刺目,雷声震天。
第一道雷劈在他肩头,皮肉焦黑;第二道雷劈在他胸口,符文暗淡;第三道雷劈在他面门,鲜血飞溅。
雷一道接着一道,一道快过一道,一道狠过一道,将他劈得浑身焦黑,符文碎裂,不再游走。
黑山老妖挣扎着,惨叫着,想要冲出雷网,却怎么也冲不出去。
此时,那堆碎石四散崩飞,一道身影自山崖内缓缓行出。
【叮!你已使用了《一人之下》中,张之维“天师度”的体验机会。】
何安御风凭空而立,眉心镶嵌一抹耀眼的金光,金光中有赤色的符箓流转。
那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照得整片天地都失了颜色。
他立在虚空,如谪仙临凡。
黑云被金光撕裂,如破帛,如碎絮,转眼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腐臭的尸气被金光净化,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去。
万点幽火在金光中哀鸣,如鬼哭,如狼嚎,一一点灭。
霞光从东方涌来,如潮水,如瀑布,铺满整片天空。
白日从云层后露出,阳光普照,温暖而明亮。
破碎的崇云天阶,在金光中缓缓愈合。
碎裂的白玉石从深渊中升起,重新拼合;崩塌的山崖从废墟中复原,纹丝合缝;折断的古松从泥土中站起,枝叶舒展。
瀑布重新飞泻,水声轰鸣;云雾重新聚拢,白浪翻涌。
次见万物,俱在金光中重生。
黑山老妖凄厉的尖啸声,响彻了这方天地之间。
何安抬起手,掌上缠绕着金光。
那金光极亮,亮得刺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很随意的伸手而出,轻轻拍在黑山老妖的额上。
无声。
无息。
黑山老妖的身形,越来越淡。
从脚开始,向上蔓延。
腿,腰,胸,肩,颈...
那黑色的符文,在金光的照耀下,一片一片剥落,如枯叶,如碎屑,在风中飘散。
那张俊美的脸,在金光的照耀下,一点一点模糊,如倒影,如残梦。
最后,只剩一双重瞳。
那重瞳里,有惊惧,有不甘,有愤怒,有绝望。
然后——
便什么也没有了。
——
霞光铺满半壁苍穹,白日悬在云海之上。
万丈金辉倾泻而下,将翻涌的云雾染成一片流动的琥珀色。
王小石望着拾阶而下的身影,望着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
他的双眸,热泪盈眶。
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却欢喜无限:“安哥儿——”
“万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