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中井的电话果然如期而至。段成良不知道中井是怎么弄到他的号码的,但他没有问。有些事,问也没用,也没必要。
“段先生,下周三,晴岚泽。山本一郎的别墅。晚上八点。‘龙’先生在那儿见您。一个人来。”
段成良沉默了一会儿。“好。”
电话挂断了。他放下手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晴岚泽,山本一郎的别墅,又是那儿。他想起了那个月光下的夜晚,想起山本一郎铁青的脸,想起那些被撬开的锁。‘龙’选在那个地方见面,不是巧合。‘龙’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不在乎。你做的事,正是我想让你做的。但是,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接下来的几天,段成良没有出门。他在空间里待着,一遍又一遍地整理那些文物,把它们从角落里搬出来,重新排列,像在布阵。
青铜器放在东边,瓷器放在南边,书画放在西边,玉器放在北边。中间留出一块空地,铺上一块旧地毯。他坐在那块地毯上,闭上眼睛,想着下周三的见面。
在香江,娄小娥和吉永小百合也在想着他。两个女人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白天一起吃饭逛街,晚上一起看电视聊他。娄小娥有时候会开玩笑,说“你要是早几年认识他,也许嫁给他的人就是你了”。吉永小百合总是摇头。“不会的。他心里只有你。”
娄小娥看她一眼。“他心里还有你。”
吉永小百合沉默了。她知道,娄小娥说的是实话。段成良心里有她,有娄小娥,还有很多很多她不知道的人和事。她不介意,因为她也一样,心里只有他。
“小娥姐,”吉永小百合忽然问,“你怕不怕?”
娄小娥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他回不来。”
娄小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沉默了很久。“怕。但怕也没用。他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我们能做的,就是等。”她转过身,看着吉永小百合,“你怕不怕?”
吉永小百合低下头。“怕。怕他受伤,怕他出事,怕他……再也回不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娄小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别怕。他答应过的事,从来不会反悔。他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吉永小百合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她勇敢得多。她用力地点点头,把眼泪忍了回去。
周三,晴岚泽。天色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山间的雾气从谷底升起来,漫过公路,漫过树林,漫过山本一郎别墅的铁门。
段成良没有开车,还是利用空间来到了这里。
从空间里出来,站在别墅对面的树林里。他把意识探过去,别墅的安保系统已经撤了,保镖不见了,狼狗不见了,连门口的灯都没有亮。整栋别墅,像一座死宅,静静地卧在山坡上。
他把意识探进别墅,一楼没人,二楼没人,地下室空着。
只有一个人,坐在书房的窗前,背对着窗户,一动不动。不是山本一郎——那个人比山本矮一些,肩膀更宽,头发全白了。
段成良从树林里走出来,穿过院子,推开虚掩的铁门,走进别墅。走廊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得银白一片。他上了二楼,书房的门开着,那个人还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来了?”那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段成良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人脸上——那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很深,皮肤松弛,但眼神锐利,像鹰。
“你就是‘龙’?”段成良问。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龙?那是别人叫的。我姓陈。”
段成良的心跳漏了一拍。中国人?姓陈?陈——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这个人,是中国人,在日本活了大半辈子,掌控着一个庞大的文物网络。他是谁?为什么要见他?
“陈先生,您找我来,有什么事?”
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段成良,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不,你不知道。”陈摇摇头,“你以为你只是拿回那些被抢走的文物,以为把它们送回中国就完事了。没那么简单。”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段成良。“那些文物,不只是文物,是一个民族的记忆。你把它们拿回来,也要把那些记忆拿回来。你要让后人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是谁抢走的,是怎么回来的。”
段成良沉默了。他想起娄半城,想起那个老人一笔一划地登记文物的样子,想起他说“这些东西,是中国的魂,中国的根”。他忽然明白,他做的事,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代人的事。
“陈先生,”他站起身,看着那个背影,“您为什么帮我?”
陈转过身,看着他。“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那些东西。它们在外面流落了几十年,该回家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聊了很久。陈告诉段成良,他在日本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战后就开始收集那些流失的文物信息。他不是商人,不是收藏家,他只是——一个中国人。一个活着等了一辈子的中国人。现在,他等到了段成良。
“我还有一批东西,藏在别的地方。下个月,你来拿。”陈看着他,“拿完这些,你在日本的事,就差不多完了。”
段成良点点头。“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着陈。“陈先生,您不回去看看?”
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回不去了。快30年了,那儿的人早就不认识我了。我回去,也没地方去。”
段成良站在那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楚。这个老人,在日本隐名埋姓,替那些文物守了一辈子门。他要的,不是回去,是那些东西回去。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身后,陈还坐在窗前,月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银光闪闪。
段成良走出别墅,走进山林,然后进了空间。他坐在树下,望着那些文物,想起陈说的话——“不是一个民族的事,是一代人的事。”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做到的。那些属于我们的东西,一定会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