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方才说的缓急宽严之说,是可以直接用来调整策论细节的。比如写到盐法改革,我可以说三年,也可以说五年,可以说彻底清查,也可以说稍作妥协……”
“但兄长你的‘时势’之说,听起来确实精妙绝伦,也确实看透了真相。”
“可我怎么感觉……那么像以前那种假大空的策论风格?”
“你若在考卷上写这么虚无缥缈的策论……主考官能给过吗?”
宋应升那节节攀高、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瞬间僵硬在了半空中。
“啊哈……”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回味了一下自己方才指点江山般的发言。
“好像……还真是这样。”
“感觉我总结出来的东西,更像是陛下定策的思路。”
“但这一次的时务策论题考的是具体时务,恐怕确实是不太欢迎这种写法的……”
宋应升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行吧……白高兴一场。”
“我们还是继续吧,就用你的缓急宽严之说来套公式。你来出题,我来破题。”
宋应星眼见兄长已想通关键,便也不再多说。
“好!那我先出第一题……”
“如今各地税收逋欠极其严重,若你为一地知县,当以何策治之?”
宋应升迅速调整了状态,沉思片刻,对答道:
“若我为知县,当先整顿县衙胥吏……”
……
这题目与答案,自然不是以往那种空洞无物的策论风格。
这是京中如今最流行的经世策论风格!
书市上如今最热销的《北直治策汇编》、《经世公文汇编》、《皇明时弊策论五十解》等等,全都是各路金牌讲师,结合当下经世公文写出来的经世策论之作。
相比之下,往届卖得最好的《二三场群书备考》、《古今经世文衡》等传统策论教辅,如今反而落得个无人问津、积灰受潮的下场。
不过,天下的举子再怎么押注新政,也不敢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京中待考的举人们,基本上是两种风格都在练习,只是稍微侧重练习新政的经世风格罢了。
反正就是一颗红心,两手准备。
到时候上了场,试卷一发,看到考题,自然就能明白考官……或者说背后陛下,在这一科中,到底想看的是什么了。
而事实上,外界的举人们对新政风波的反应,确实是有些过于敏感了。
考官们身处贡院之中,被重重锁闭,通讯彻底隔绝。
外界那惊天动地的反贪动作,还没那么快能影响到这些人的命题、阅卷倾向。
当然,或许举人们也猜到了这种可能。
但没有人愿意赌,也没有人敢赌。
【十二日】
第二场会试,在贡院内正常进行。
这一场,按规矩,要求做“论”一道,判语五道,然后在诏、诰、表中选一道作答。
所谓“论”,其实和第一场有点像,但不再局限于四书五经,而是给定命题,阐述观点,差不多可以视为奏疏写作的考核。
判语,则是要求考生根据大明律法,对实际案件做出判罚,考察考生对大明律法的熟悉程度。
诏、诰、表,则是纯粹的公文格式写作考核。
总而言之,这第二场其实就是在考核这群“大明官员预备役”的行政办公基本功。
因此这一场并不算太难,也历来不受考官重视。
但相比于考场内静谧的落笔声。
这一天,考场外的一场流血骚动,却震动了整个京城。
本日九点左右。
五城兵马司的衙役在城北发祥坊,例行查封关停一座地下赌场时,遭遇了意外。
赌坊主人刘黑眼,大兴左卫出身。
垄断了城北三分之一的地下赌场。
靠着财力与义气,在大兴左卫之中,有很高威望。
衙役追缉拿人,一路追到大兴左卫处时,直接便遇到了群情汹涌的卫所军户。
卫所少年拿着长枪呼喝,老幼妇孺站到房屋上面喝骂,时不时还有石头从人群之中丢出。
兵马司的衙役,只在张之极的麾下,刚刚整顿了个把月不到。
他们如今虽然是略微清廉了一点点,但终究没有为了微薄薪水卖命的打算,顿时就僵在了原地。
消息,层层上报。
先到北城兵马司处。
再到巡城御史张之极处。
张之极转交秘书处。
秘书处转呈皇帝。
然后……
只过了区区三刻钟。
发祥坊外的长街尽头,两个勇卫营小队,便直接入场。
没有喊话,没有交涉。
两门黑洞洞的虎蹲炮直接被推到了坊门正前方。
“轰——!”
火药炸裂,震耳欲聋。
虎蹲炮放了两记空炮,巨大的声浪在坊市间回荡,震得街边商铺的瓦片哗哗作响。
紧接着,弓手列阵,齐齐拉满弓弦,冰冷的箭头直指坊内人群。
最后,披甲的悍卒,手持长枪,如墙而进,踏入坊内。
这一套不讲理的军阵碾压下来。
不过一刻钟。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无赖泼妇们,连滚带爬地逃散一空。
而那个不可一世的刘黑眼,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勇卫营军士,像拖死狗一样从一间柴房里拖了出来。
这厮被这超乎意料的大场面吓破了胆,裤裆里一片骚臭,屎尿齐流。
整个强攻过程,一滴血没流,一人未伤。
——实在是这些无赖,在虎蹲炮响第一声的时候,就四散而逃了。
主犯刘黑眼及一应从犯,直接押送顺天府衙受审。
顺天府尹薛国观去主考了,由府丞章自炳代管府事。
章府丞只用一刻钟,便走完了全部过堂程序,开判极快:
按《大明律》,刑律九,杂犯,第十一条,赌博。
凡赌博财物者,皆杖八十,摊场钱物入官。其开张赌坊之人,同罪。
再按《大明律》,刑律十,捕亡,第二条,罪人拒捕。
凡犯罪逃走拒捕者,各于本罪上加二等。罪止杖一百,流三千里。
再按《扫黑除恶专项方案》,刑罚细则,第十七条,冥顽不灵。
凡对抗新政,鼓动生事,聚众冲击官府者,各于本罪上加三等。罪止,斩立决。
三罪并罚,最终判定刘黑眼等八名主犯,斩立决!
判语即定,顺天府衙立刻行文上报刑部核准。
刑部尚书不敢有半点耽搁,签押后,再报入宫中。
本日下午1点出头。
刚刚午休结束的陛下,看了一眼这份卷宗,挥了挥手,直接让高时明批红盖印。
本日下午2点30分。
刘黑眼及其坊中核心同党七人,便被押赴菜市口。
刽子手被紧急喊来行刑,鬼头刀高举落下。
八颗人头,依次骨碌碌地滚落在满是暗红色血污的泥地上。
无情,冷酷,快速到令人窒息。
丝毫不顾及是否会有物议,也不顾及会不会引起卫所的不满。
在“从重、从严、从稳”的要求下。
一切反抗,都被视为最高优先级的事务!
一切反抗,都会被以最快的速度镇压!
一切反抗,都会被视为对新政的挑衅!
【十五日】
会试第三场,如期开始。
但当试卷发下来的时候,题目出乎了所有考生的意料。
本次的时务策论,一共五道题。
前四道依然是中规中矩的传统题目,只有最后一道题,方才要求考生必须用经世公文的格式作答。
而且,这项要求,是明明白白用朱笔写在题干之下的,没有任何歧义。
皇帝掀起了经世公文的风浪,却又在挥手便可推动革新之时,只稍稍前进了一步。
这种熟悉的谨慎态度与如今轰轰烈烈的大清扫互相一对照,着实又引起了各种猜测。
但无论如何,二月十五这天,终究风平浪静,再没出现什么暴力抗法的骚动。
一切,只是按部就班地进行。
勇卫营不再进行远途拉练。
从卯时到申时,各时各点,均按班次轮值,顶盔掼甲,绕城一周。
刑部收拾出来的精舍中。
名单上的官员们,有吃有喝,却要排着顺序,在三司衙门里过堂受审。
有的人,干脆了当地认罪了;
有的人还在嘴硬,矢口否认;
更有的老油条见势不妙,已经开始按照老传统胡乱攀咬政敌了。
可惜,本次反贪,不听攀咬,一应罪责,只追名单中人自身。
所以咬出个谋逆大案也是没用的,还不如早早交代自身情况才是。
京债商人在京的府邸,被全部封锁。
税务衙门按着名单逐个上门点算。
新年以后,凡有发放京债之商人,无论数额多少,无论所贷何人何官,一律不与追问。
只是,每商要视资产多寡,各自捐助1万到10万两不等的助饷银,交足即可解封。
觉得不公平,觉得皇帝残害商民,不愿意交也可以,那就直接按照成化年间的旧例办事。
其有借人财物费用、及与债主同赴任所取偿者,官与债主并发口外充军。
——成化六年三月二十日,吏部尚书姚夔具题。
这条旧例,看起来十分威风,只要参与借贷京债的,无论官商直接充军。
但法若失当,就等于无法。
在京债泛滥的如今,真要这么做,却等于把半个官场直接打空,根本没办法推行。
这就是朱由检这个月将主要精力放到律法上的原因。
在解决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问题之前,他要先解决律法和现实之间存在的问题。
……
至于大清扫的其他事项,进展也是一切正常。
皇店的提督太监,是最早被锦衣卫拿下诏狱,目前正在吐露自己的所有家产。
——家奴和官员和商人,待遇、流程都是全然不同的。
各地皇庄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庄头,也正被陆陆续续锁拿入京。
只是他们的油水没那么多,排队还要再往后靠一靠。
至于各坊市间的地痞、盗贼、泼皮,更是如同流水线上的货物一般,被源源不断地送往顺天府衙的大牢。
顺天府衙只勉力维持了两天的正常运转,就直接宣告崩溃。
章自炳急得满嘴燎泡,紧急上疏,从大兴、宛县、良乡等十数个京畿周边的县城里,紧急征调了刑名胥吏入京支援,这才顶住了后续的工作压力。
而伴随着这纷繁杂乱、天翻地覆的一切。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痛哭,有人不安。
许多新政以来,其实已经颇为收敛的勋贵和富商,哪怕并不在此轮打击范围之中,也在这种令人喘不过气的严打氛围之中,更深地藏了起来,足不出户。
街道上的生意,虽然治安更好了,却渐渐萧条了起来。
往日繁华的正阳门大街,货品依旧琳琅满目,但却不见往日的豪华车马踪迹。
大清扫运动,只用了短短七天,便将新政以来,京师中鲜花着锦的繁荣气象强行抹平。
但,王不在乎。
他忠心的臣僚们,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