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三七背靠冰冷的山壁缓缓坐下,粗糙的岩壁硌得他后背的旧伤隐隐作痛,更遑论新添的创口。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无数细针在扎他的肺腑,胸腔里的钝痛顺着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蜷缩起身子,冷汗从额角滑落,混着凝固的血迹,在脸颊上拉出一道黏腻的痕迹。
镇狱仙甲的金属甲片上,深灰色的血痂像干涸的泥块般嵌在裂纹里,暗灰色的新血还在从甲缝中渗出来,和甲片冷硬的光泽形成刺目的对比。
便是心眼,此刻他的‘视线’都模糊得厉害,不远处的树影都叠成了重影,可见他此刻多么的虚弱。
耳边的风声也变得嗡嗡作响,只有指尖传来的山壁寒气,还能让他勉强保持一丝清醒。
他太累了,伤得太重了,哪怕山谷里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的鸟啼,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黑甲卫的脚步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些穿着玄铁甲胄的身影如同鬼魅,手中的长枪泛着森寒的光,随时可能冲破山谷的入口。
他强迫自己强打起精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地面的碎石,指甲缝里渗进了泥土,却感觉不到疼。
此刻,他所有的痛觉都被伤口的剧痛掩盖,只剩下心底的警惕像一根绷紧的弦,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断裂。
费力地掀开腰间松垮的衣衫,曹三七从乾坤符中取出一个白玉瓶。
玉瓶小巧玲珑,瓶身的云纹细腻得如同流水,触手生温,和他冰冷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小苒。”他沙哑地开口,喉咙干得像冒火,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说完后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又牵扯到胸口的伤口,疼得他眉头皱成一团,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在地上。
他扭过头,‘视线’看向不远处调息的九黎苒身上:“将这丹药给大家分了。”
九黎苒应声睁开眼,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虽未直接参与高强度战斗,但之前催动秘术协助攻击城门禁制,耗费了极大的内力,再加上出城后一路奔逃,体内真气也已所剩无几,脸色带着几分苍白,但也比曹三七好上不少。
九黎苒起身时脚步微晃,手不自觉地扶了一下身边的树干,稳住身形后才走到曹三七面前,接过玉瓶。
指尖触及瓶身的温润时,她心里掠过一丝预感,这瓶子的材质绝非寻常,里面的丹药怕是极其珍贵。
九黎苒握着玉瓶走到蚩尤战身边。
蚩尤战依旧昏迷不醒,他身上的盔甲已经被撕裂,露出的胸口伤口深可见骨,鲜血还在缓缓渗出,把身下的泥土染成了黑灰色。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连呼吸都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九黎苒指尖微微颤抖着,将那只温润的白玉瓶捧在掌心,瓶身凉丝丝的,却仿佛透着一股隐隐的暖意。
她小心翼翼地拔开瓶塞,那塞子像是嵌得极紧,她用了几分力才缓缓抽出,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声响,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丹香瞬间从瓶口逸散开来。
这香气不似寻常丹药那般带着刺鼻的药味或腥燥感,反而像是山涧清晨刚浸润过青苔的清泉,裹挟着岩石的清冽,又混着百年古柏与兰草的馥郁芬芳,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那香气像是有生命似的,沿着山谷的风缓缓扩散,不过片刻,小半个山谷都被这清醇的气息笼罩。
远处,几只正在啄食的山雀被香气惊动,扑棱着翅膀飞到枝头,歪着脑袋嗅了嗅,竟舍不得飞走。
连谷底那些原本在夜色中半合着花瓣的野菊,都像是被唤醒般,悄悄舒展了瓣尖,微微摇曳着。
九黎苒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丹香直窜入肺腑,原本因为之前与妖兽搏斗而残留的紊乱真气,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滞涩的经脉瞬间通畅了不少,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爽,连原本有些疲惫的精神都为之一振,眼睛亮了几分。
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倾斜白玉瓶,一枚丹药顺着瓶口滚落到她摊开的掌心。
指尖刚触碰到丹药的瞬间,那抹鲜亮的琥珀色便晃了她的眼,丹药约莫龙眼大小,通体剔透得像凝固的晨光,表面覆盖着一层莹润的光泽,仿佛裹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轻轻转动时,光泽便如流水般在表面流淌,看不到丝毫杂质。
丹药中心隐约有一缕淡金色的气流缓缓流转,时而舒展成纤细的丝绦,时而蜷缩成小小的漩涡,灵动得如同活物。
气流周围还萦绕着细碎的金色光点,像是被碾碎的星光,在这夜色里,显得格外夺目,连她掌心的肌肤都被映得暖黄一片。
“这是……九转还魂涅槃丹?!”九黎苒看着掌心那枚近乎完美的丹药,惊得低呼出声,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张,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坐在不远处的曹三七听到九黎苒的惊呼,他扭头‘看’向九黎苒,声音带着几分意外的问道:“哦?你竟知道九转还魂涅槃丹?”
九黎苒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她不答反问道:“据我所知,如今整个太一圣域,能够炼制九转还魂涅槃丹的,似乎只有你们桃源的紫玉龙王参前辈?”
曹三七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他只是轻轻点头,语气平淡的说道:“是的,这就是紫玉龙王参炼制的。”
“嘶……”
几道倒抽冷气的声音几乎同时在山谷里炸开!
原本正在调息的蚩尤烈身体猛地一僵,平稳流转的灵力瞬间紊乱,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却顾不上擦拭,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平日里沉稳如渊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了半拍。旁边的两个年轻修士更是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其中一个因为动作太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脸上的错愕清晰可见。
九黎苒的樱桃般的嘴唇微微张开,半天都没合上,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真……真的是那位前辈炼制的?”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悲伤,而是激动,紫玉龙王参的赫赫威名,在太一圣域几乎无人不知。
他是桃源的顶尖大妖,本体是一株活了数十万年的紫玉龙王参,实力深不可测。
而更让人敬畏的是他出神入化的炼丹术,他炼的丹药无一不是有价无市的至宝,哪怕是一枚最低阶的清心丹,都能让普通修士抢破头。
曾经有一位濒临道消的大妖,靠着他的一枚续命丹多活了百年,最终突破境界,获得更多的寿元。
而九转还魂涅槃丹,更是传说中的神丹,据说此丹一成,天地会降下七彩霞光,不仅能生死人肉白骨,还能修复受损的道基,甚至让濒死的修士洗涤魂魄,获得新生!
蚩尤烈缓缓坐直身体,目光死死盯着九黎苒手中的那枚丹药,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能亲眼见到紫玉龙王参亲手炼制的丹药,而且还是九转还魂涅槃丹这种足以逆天改命的神物!
这枚九转还魂涅槃丹的珍贵程度,说是价值连城都显得保守。
若是拿到万妖城的万宝大会去拍卖,恐怕整个圣域的各大势力都会争相出价,甚至可能引发一场血雨腥风。
毕竟,对修士而言,没有什么比能逆天改命的机会更重要。
九黎苒缓缓点头,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那便没错,我见过的九转还魂涅槃丹,也是紫玉龙王参前辈炼制的。”
话音落下,她没有给曹三七插话的机会,眼帘微垂,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脸上浮现出清晰的回忆之色。
“那是我九岁那年,那一天,我跟着爷爷在九黎山脉深处的枫林谷修炼。”九黎苒的声音渐渐柔和,像是在诉说一个遥远却鲜活的梦,“突然间,天际传来两声炸响,两道金光撕裂云层,爷爷也让好好修炼,便匆匆离开了。”
“后来我从父亲那听到,原来那两道金光,是真想皇朝的两位天位真钱强者,一个交玄铁真人,另外一个是清风剑仙。”九黎苒叹息一声,“爷爷一去便是三天三夜,那场大战也战了三天三夜,爷爷回来时,胸口被刺了一剑,剑气,剑气直透五脏六腑。”
曹三七默默听着九黎苒的讲述,他知道,九黎苒突然提起十数年前的事情,自然是与九转还魂涅槃丹有关,他没有插话,等待着九黎苒继续说下去。
一旁盘膝打坐的蚩尤烈,听到九黎苒的话,他突然睁开双眼插话道:“你说的那场战斗,我似乎有印象。”
闻言,九黎苒微微一愣,她挑眉看向蚩尤烈问道:“你有印象?不会吧?你不过是逍遥半仙秘境的小妖,天位真仙之间的战斗,那等毁天灭地的威势,应该不是你能接触到的?”
九黎苒倒不是质疑蚩尤烈,只是天位真仙的战斗,太过恐怖,以他逍遥半仙秘境的修为,恐怕凑得稍近一些,便是余威,也能将他轰成渣子。
蚩尤烈松了松肩膀,身体向后靠在石壁上,他语气平静得的问道:“你说的那场恶斗,应该是十一二年前的事情吧?”
九黎苒闻言一怔,低头微微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计算时间:“那年我九岁,现在二十岁……确实是十一年前。难道……”
她猛地抬头,眼中的疑惑瞬间变成震惊,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当时你真的在现场?你怎么会在那里?你一个逍遥半仙,怎么可能躲过天位真仙的战斗余波?”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九黎苒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蚩尤烈听到九黎苒的询问,先是缓缓摇了摇头,他眉头微蹙着说道:“你爷爷的境界,至少已是天位真仙中的原神蕴养境了吧?换算成我们妖族的境界,那便是大妖八重山的境界。
这般境界,放眼整个太一圣域,也是顶端的战力,而镇仙皇朝那两位敢与他交手的天位真仙,显然也绝非弱者,保守估计至少也是天位真仙第七境界的强者,否则根本连靠近你爷爷的资格都没有。”
说到这里,蚩尤烈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的说道:“那种级别的战斗,可不是一般的天位真仙可以比拟的,像我这种小妖,别说凑上去看了,就算是相隔数十里,怕是也会被战斗余波震成飞灰,连渣滓都剩不下。”
不等九黎苒接话,蚩尤烈的神色一正又接着说道:“你爷爷与那镇仙皇朝的两个天位真仙战斗的地方,应该就在离我们蚩尤山不远的地方。就如你所说,那天原本的确是晴空万里,连一丝云都没有,可突然之间,天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碎了般暗了下来,紧接着,一阵震彻天地的轰鸣声猛地炸开,那声音根本不是寻常雷霆能比的,像是万千座大山同时崩塌,又像是远古巨兽在嘶吼咆哮,连空气都跟着剧烈震荡,耳朵里嗡嗡作响,差点聋了。”
蚩尤烈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更可怕的是大地的震颤,就算隔着百里之外,我们脚下的青石地面都裂开了细密的纹路,远处的古树枝桠乱颤,叶子簌簌落下,连山涧里的溪水都溅起了老高的水花。族里的小崽子们更是被吓得哇哇大哭。”
这时,一直沉默坐在旁边的蚩尤煞忽然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因常年握刀而磨出的厚茧,他动作微微一顿,说道:“烈哥说的不错,那股交锋的气息……实在太恐怖了。我当时正在修炼,突然就感觉一股无形的威压从远方压过来,像是一座沉甸甸的大山直接砸在胸口,呼吸都变得滞涩,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威压传来的方向,只见那边的天空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被鲜血浸透了一样,偶尔还有金色和黑色的光芒撕裂云层,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蚩尤烈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说道:“族里的长辈们当时便断定是至少两位七重天的大妖强者在死战,毕竟那种级别的能量波动,除了顶尖大妖,谁能弄出来?可我们谁都没想到,竟然是你爷爷一人,独战镇仙皇朝的两位真仙……”
九黎苒原本垂着的眼帘猛地抬起,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恍然大悟的神色,她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的说道:“没想到……爷爷当年战斗的地方,竟然在你们蚩尤一族附近!”
“我只知道爷爷是和镇仙皇朝的天位真仙强者交手后重伤的,却从来不知道,战场居然就在蚩尤山附近……”九黎苒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目光转向身旁的蚩尤烈。
说着,九黎苒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犹豫,沉默了片刻,她才开口说道:“既然爷爷战斗的地方离蚩尤山这么近,你们族里的长辈肯定早就察觉了吧?以蚩尤一族和我们九黎部族的关系……”
她的话还没说完,蚩尤烈便猜到九黎苒想要说什么,他咧嘴一笑,挥了挥手打断她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们蚩尤一族和你们九黎部族向来不对付,我们族中的长辈既然知道你爷爷重伤,怎么没趁机对你爷爷出手,结果了他?”
九黎苒没有丝毫掩饰,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她那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坦诚的疑惑:“我们两族虽然算不上死仇,但摩擦和仇怨也不少。爷爷是我们九黎部族的顶梁柱,若是他那时候出了意外,整个部族恐怕都会动荡不安……”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似乎能想象到当时的凶险。
蚩尤烈看着她这般直白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说道:“九黎姑娘倒是实诚,没错,你就是疑惑我们为何没趁人之危,对不对?”
九黎苒抬头看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蚩尤烈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自嘲却又坦荡的弧度,他眼神扫过远处连绵的黑山轮廓,缓缓开口:“我知道,在太一圣域,我们蚩尤一族颇有些凶名,其他各族要么是躲得远远的敬畏,要么是背地里咬牙切齿的忌惮,总之没什么好听的名声。可那又如何?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我们蚩尤一族足够强大?”
说到足够强大时,蚩尤烈不自觉地挺起胸膛,胸膛挺得笔直,仿佛那是刻在血脉里的骄傲,他接着说道:“我们行事是霸道,这点我不否认。但蚩尤一族从来光明磊落,若我们蚩尤一族真想要灭了九黎部族,必定是摆开阵势堂堂正正地打,像那种趁人落难下黑手的卑劣勾当,我们不屑为之,也丢不起那脸。”
曹三七坐在对面的青石上,闻言忍不住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说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家霸道,可这话说得……怎么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闻言,蚩尤烈扭头看向曹三七问道:“你可知太一圣域还有个名字?”
曹三七挑了挑眉,他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说道:“自然是知道的,太一圣域不是也被称之为废都吗?”
蚩尤烈嗤笑一声,他点点头说道:“就凭废都这个名字,你就该明白这里的生存环境有多恶劣,灵气稀薄,妖族部族林立,各个妖族为了发展,为了抢夺有限的资源,今天你吞并我,明天我灭了你,弱肉强食就是唯一的规矩。
我们蚩尤一族若不是足够强大,早就被其他部族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若不是行事霸道,那些虎视眈眈的家伙,早就敢骑到我们头上撒野了。”
说着,蚩尤烈对着曹三七耸了耸肩说道:“若说霸道,其实你们桃源的霸道,比起我们蚩尤一族,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听着蚩尤烈那带着几分粗犷却异常坚定的话语,曹三七眉头微蹙着,缓缓点了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蚩尤烈说的句句在理,蚩尤一族向来行事张扬,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是太一圣域里出了名的霸道。
可桃源更甚,从当初大灰村长他们为了帮他淬炼肉身,在太一圣域四处抢夺精血时,便可见一斑。
但就如蚩尤烈说的那般,若不是桃源众妖足够强大,太一圣域早便没有了桃源这一方势力了。
一旁的九黎苒静静地听着,比起蚩尤一族和桃源,九黎族的处境才是真正的夹缝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