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蚩尤煞的质疑,蚩尤刚一言不发,一把扯开身上衣衫,将整哥上半身裸露出来。
蚩尤煞看着蚩尤刚的动作微微一愣,旋即便面色剧变,眼底满是震愕与不忍。
蚩尤刚的身上满是触目惊心的伤口,他的小腹上,破开一个碗口大小的血洞,伤口边缘血肉翻卷,覆着厚厚的暗沉黑褐血垢,创口深处淤积着乌黑死血,皮肉一直处于溃烂状态,半截暗沉发乌的肠体微微外露,看着格外狰狞。
他胸口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这些伤口早已失去鲜活血色,发黑发硬,裂口始终敞开,内里腐肉隐隐可见。
腰侧还有数道深血洞,像是被什么利器穿刺而出,这些孔洞狭小却很深,溃烂流脓。
手臂、肩头也布满各种伤痕。
蚩尤煞一眼便能看出,这些伤口全是长久留存的伤势,不等愈合便又添新伤,如此以来,这些伤口,日复一日反复溃烂,便无法愈合,才会变成这副骇妖摸样
蚩尤刚缓缓转身,将宽厚的后背展露在蚩尤煞眼前。
后背境况更是惨烈,密密麻麻布满交错纵横的陈旧鞭痕,鞭印深可见骨,全部泛着死气沉沉的暗黑色,旧痂层层堆叠,裂痕深处依旧渗着浑浊脓水,整片脊背伤痕交错纵横,没有一寸完好皮肤。
“哥,你看看。”蚩尤刚声音之中满是委屈与悲凉的说道,“这些伤,都是那恶鬼的杰作,日复一日折磨我,从来都没有好过。”
不等蚩尤煞答话,蚩尤刚眼中泪水滚滚而落,他哽咽着哭喊道:“哥,我是你的亲弟弟啊,我怎么可能会骗你?”
蚩尤煞强忍着心中的揪痛,眼前的是他的亲弟弟啊,看到弟弟伤成这般模样,让他如何不痛?
可是,他也知道,眼前的蚩尤刚,不是真的,不过是一道幻象。
理智与情感在脑海里激烈撕扯,几番挣扎过后,蚩尤煞眼中的犹豫尽数褪去,狠下心神。他手中星焚八荒突然扬起,赤红如火的刀芒破空而出,凌厉的刀芒瞬间劈斩而下。
噗嗤!
刀芒闪过,蚩尤刚的身躯当场被蚩尤煞一刀斩作两半。
蚩尤刚一分为二的身体,顿时僵在原地。
片刻后,蚩尤刚那那被劈开的两半面容同时开始扭曲,原本悲切的神情化作滔天怨毒。
他对着蚩尤煞凄厉嘶吼道:“我是你弟弟!你竟然挥刀砍我!你不配做我的哥哥!”
话音未落,蚩尤刚的两半身体开始扭曲、变化,化作面目狰狞的厉鬼,径直向着蚩尤煞猛扑过来。
蚩尤煞冷眼看着厉鬼向自己冲来,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你若真是小刚,又怎么会化作厉鬼?”
说着,蚩尤煞一步上前,手中双刀连挥,刀风呼啸间,劈砍出数道赤色刀芒。
数道刀芒接连劈砍在厉鬼身上,刺耳的惨叫此起彼伏,厉鬼瞬间被斩得支离破碎,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随着厉鬼的消散,眼前幻境也随之扭曲,然后轰然破碎,蚩尤煞眼前重新变回白雾弥漫的沼泽。
在脱离幻境的一瞬间,蚩尤煞便看到了不远处的灵汐。
此时,灵汐一双小腿已然陷入沼泽之中,泥沼裹住她的双腿,她整个妖正在向着沼泽之中下沉。
她的身体不停的颤抖着,虽然双目紧闭,但脸上却布满惊恐之色。
蚩尤煞看着灵汐这副摸样,心中了然,灵汐所看到的幻境,定然是让她极为恐惧的,不像他,在幻境之中看到的都是至亲高朋。
他屏住呼吸,以免再吸入雾气,大步冲道灵汐身边,双手抓住灵汐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呼唤道:“灵汐!醒醒!”
然而,面对蚩尤煞的摇晃、呼唤,灵汐根本没有半点反应,她那双湛蓝色的双眼之中没有半点神采,不见她脚步有什么动作,身体确实不断的向着沼泽深处陷去。
“灵汐!你快醒醒!”蚩尤煞连声呼喊,他反手想要给灵汐几个嘴巴,将她抽醒,但抬起手却又放下了。
无他,他害怕等大伙都脱离幻境之后,蚩尤战会揍他。
蚩尤煞用大拇指狠狠掐在灵汐的人中之中,大喊道:“灵汐,不能再往前了!”
可任凭蚩尤煞如何呼喊、按掐,灵汐始终眼神空洞,对外界的动静毫无感知。
数息之间,沼泽之中的泥沼便已经将灵汐的双腿尽数淹没。
蚩尤煞不在废话,他将双手伸到灵汐的腋下,想要将灵汐直接从沼泽之中拽出来。
他猛的发力一拽,可灵汐的身体却在泥沼中纹丝不动。
蚩尤煞顿时一怔,他以前的时候,也见过有妖身陷沼泽,直到泥沼本身便有很强的吸附力,想要将妖从中拉出来,定然是要费上一番周折的。
可这纹丝不动,就不对了。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沼之下扯住了灵汐的身体一般。
“给我起!”蚩尤煞将地仙妖气尽数灌注于双臂之中,他爆喝一声,猛然发力。
伴随着泥水搅动的声响,灵汐的身体终于被蚩尤煞拔起小小一截。
这时,蚩尤煞骇然发现,数条漆黑粗壮像是藤蔓一般的根茎,如同活物般层层缠绕在灵汐的双腿之上,随着灵汐的破出泥沼。
这些根茎上长满了锋利的倒刺,倒刺尽数扎进灵汐双腿之中,刺出无数细小血洞。
诡异的是,这些血洞之中,却不见半点鲜血外流。
蚩尤煞才算彻底明白,为何自己拽不动灵汐,为何不见灵汐有任何动作,身体却快速向泥沼之中陷入。
原来困住灵汐他们的,不仅是沼泽,还有这些诡异的根茎。
可就在蚩尤煞愣神的功夫,缠在灵汐腿上的诡异根茎,猛的发力,拉扯着灵汐再次陷向沼泽深处。
“不好!”蚩尤煞回过神,当即咬紧牙关,双臂之上青筋根根暴起,拼尽全身力气拉着灵汐向后猛拽,想要将她拉到岸上。
可这些根茎宛如有灵智一般,感受到蚩尤煞的拉扯,根茎上的拖拽之力也随之暴涨。
两道力量在泥沼边缘死死僵持,任凭蚩尤煞如何发力,灵汐的身体都如生根在了沼泽之中一般,不曾动弹一分一毫。
僵持间,因为蚩尤煞周身狂暴的妖气,将浓雾震散了一些,他用眼角余光看到,泥沼已经漫到九黎苒的下颌,眼看就要封住口鼻。
他知道,以九黎苒的修为,便是完全沉入沼泽之中,也不会立刻殒命。
可是,因为那些诡异藤蔓的存在,九黎苒若是一旦被拖入沼泽深处的话,不知道会被拖到何处。
更何况,虽然这边沼泽看上去并不宽阔,但他并不知道,这沼泽到底有多深。
还有那根茎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什么植物的根茎?
是只有根茎?还是还有其他存在?
种种因素加相加,若是九黎苒完全没入沼泽之中,在想要找到她,必定难如登天了。
蚩尤煞心中瞬间便有了决断,灵汐仅仅双腿陷入泥沼,短时间内不会彻底沉没。
曹三七和蚩尤战也能再坚持一段时间。
而九黎苒的情况最为危机,必须优先救九黎苒。
只是……
该如何施救又成了一个问题。
九黎苒距离岸边只要有一丈多的距离,想要够到九黎苒,需要用锁链、绳索之类的东西。
当然,他也可以御空而起,悬停在九黎苒头顶上方。
可是刚刚,他站在岸上,脚踩大地,都未曾将灵汐拉上岸。
若是在半空,连个借力之处都没有,他又如何能将九黎苒拉上来?
何况,还有那泥沼之中的藤蔓,九黎苒整个身体都没入沼泽之中,想必缠绕在她身上的藤蔓只会更多、缠绕的更紧密。
蚩尤煞将双手捂在嘴边,对着九黎苒大喊到:
“小苒!醒醒!你陷入了幻境之中,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无论你看到的什么,都不要相信!快清醒过来,你快要被沼泽彻底淹没了!”
“小苒,你再不醒过来,你会死在这里的!”
“……”
蚩尤煞一遍又一遍高声呼喊,嗓音渐渐沙哑,可沼泽中的九黎苒神情麻木,对他的呼喊充耳不闻。
其实,在幻境之中的九黎苒,听到了蚩尤煞的呼喊。
九黎苒眼中尽是迷茫,眼前步履渐远的爷爷身影那般真切,眉眼间的慈爱一如往昔,仿佛触手可及。
可耳畔蚩尤煞焦急的呼喊又清晰入耳,一声声催着她回头。
她彻底乱了心神,竟分辨不清,究竟是眼前的爷爷只是一场虚妄,还是外界的呼救才是幻梦一场。
九黎苒的脚步下意识停在原地,进退两难。
前方的老者察觉到她驻足不前,缓缓转过身子,目光温和慈祥,轻声问道:“苒苒,怎么停下了?”
九黎苒凝望着熟悉的面容,心头纷乱的情绪稍稍平复,轻轻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抹浅笑道:“没什么,爷爷。”
老者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舍与劝诫的说道:“傻孩子,别再执意跟着爷爷了。你心里清楚我要去往何方,你还这般年轻,不该跟着我的。”
“我不。”九黎苒摇了摇头,眼底泛起水光,语气无比执拗的说道,“爷爷,你不能走。你若是离开了,我往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生离死别本就是世间常态,就算是修行之人,也终究躲不过。”老者缓步走到她面前,抬手似是想要轻抚她的发顶,动作却缓缓顿住,“爷爷能看着你长大,便已经心满意足。你该转身回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留在那些你放在心上的人身旁。”
这番话语,如同石子投入心湖,层层涟漪在九黎苒心中散开。
她怔怔站在原地,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曹三七的模样。
就在这时,蚩尤煞用尽最后力气的嘶吼道:“小苒!曹三七快要死了!幻境彻底困住了他,你再不帮忙,就再也见不到三七了!”
听到蚩尤煞的话,九黎苒芳心大乱,原本坚定不移想要追随爷爷离去的心,开始地动山摇。
爷爷是最爱她的人、最疼的她的人,她当然不想看着爷爷就这样离去。
但曹三七却是她最爱的人,她更不愿意看到曹三七出现任何意外。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以舍弃一切留在幻境陪伴爷爷,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曹三七死去。
爷爷大限将至,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可曹三七不过才二十岁,他还有大把美好年华。
那些美好的年华里,她想陪在他的身边。
九黎苒望着前方近在咫尺、温暖慈祥的爷爷虚影,鼻尖发酸,她轻声开口,语气满是不舍,却无比坚定的说道:“爷爷,对不起。我不能跟着您走了。还有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在等着我,我不能抛下他独自离去,他现在遇到了危险,我必须要去帮他。”
话音落下,九黎苒不再贪恋与爷爷相聚的温情,她将神识凝聚成一只锋锐钢针模样,狠下心,径直朝着自身魂魄狠狠刺去。
下一瞬,一股钻心彻骨的剧痛瞬间将九黎苒淹没,令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起来,神魂之中传来的刺痛,让她几近昏厥。
眼前的幻境也在这一刺之下,轰然破碎,爷爷的身影如同破碎的冰面一般,开始碎裂,最后化为点点灵光,彻底消散。
下一瞬,沼泽泥水猛的灌入九黎苒的口鼻,猝不及防之下,令她呛了一大口泥水。
回过神的瞬间,九黎苒立刻察觉到周身异样,她的身体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紧紧束缚着,似乎有什么扎进了她的体内,令她全身都麻麻的,还有微微的疼痛之感。
于此同时,她清晰的感受到,体内的气血和地仙真气,正在不断流失。
想来就是那束缚住她身体的东西,在吸食她的气血和真气。
只是泥沼浑浊,视线受阻,令她根本看不清缠绕在她身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些东西不仅死死禁锢住她的身形,还在疯狂吸食她的精血与修为,同时借着庞大的拖拽力,一刻不停地将她往沼泽深处拉扯。
九黎苒立即奋力挣扎,想要从这束缚之中挣脱出来,可缠绕在她身上的这些东西韧性惊人,力道更是强悍无比。
再加上精血与真气持续外泄,她只觉四肢发软、气力不济,哪怕拼尽全力扭动身躯,也始终无法挣脱分毫。
所幸双手上的禁锢相对松散,并未被彻底锁死。
她咬紧牙关,艰难抬起手,将地仙真气注入腕间的锁魂链上。
漆黑的链身瞬间泛起幽冷寒光,链节不断延展拉长,原本贴身的饰物化作一条粗长铁链,带着破空之声,径直朝着岸边的蚩尤煞飞射而去。
蚩尤煞眼疾手快,一把牢牢攥紧锁链末端,双腿蹬紧岸边硬土,腰身后倾,拼尽全身妖力向后猛拉:“抓紧!我拉你上来!”
可锁链紧绷到极致,沼泽淤泥的吸扯之力配合藤蔓拉扯力依旧恐怖,蚩尤煞脖颈青筋暴起,手臂肌肉紧绷颤抖,依旧无法将九黎苒拉动分毫。
光靠拉扯远远不够。
九黎苒心知肚明,立刻挣扎着腾出被少量藤蔓缠绕的左手,对着怀中一扫,将匕首从乾坤符中取出。
她手腕发力,握着匕首朝着身侧狠狠劈落。
利刃划破泥沼,带起阵阵浑浊涟漪,借着这一瞬,九黎苒也终于看清了,缠绕在她身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一条条粗壮黝黑的根茎蜿蜒盘绕,形态粗长扭曲,如同蛰伏在泥底的黑蛇,缠满她的四肢与身体。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火星四溅。
能够进入象煞宝库的匕首,劈砍在这漆黑根茎之上,竟然迸发出火星,而且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连根茎的表皮都未曾破开。
九黎苒双瞳猛缩,心中满是震惊,这藤蔓,竟然如此坚硬,堪比铁石!
岸边的蚩尤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立刻腾出手来,反手抽出腰间的星焚八荒,对着九黎苒喊道:“小苒,接刀!”
见状,九黎苒迅速将匕首收回乾坤符中。
下一瞬,短刀裹挟着劲风破空而来,她抬手稳稳接住刀柄。
紧握长刀的刹那,炽热霸道的火煞之力顺着掌心传来,她挥刀朝着缠绕周身的根茎猛劈而下。
赤色刀芒扫过,漆黑根茎坚硬的外皮当场被割裂出一道深可见底的大口子,墨绿色的粘稠汁液不断涌出。
虽说没能一刀将粗壮的根茎彻底斩断,可比起方才的匕首,已然天差地别。
九黎苒心中暗自讶异,此刻,她因为气血和真气的流失,有些虚弱,再加上身体被束缚,根本无法催动全力,饶是如此,星焚八荒依旧能重创这铁石般的根茎。
若是自己处在全盛状态,凭借星焚八荒,想要斩断这些根茎,定然易如反掌。
三七还真是帮煞兄锻铸了一双好刀啊。
利刃在手,九黎苒信心大增,左手不断挥出,一刀接一刀,砍向缠绕在身上的漆黑根茎上。
岸边的蚩尤煞也丝毫不敢松懈,始终保持全力后拉的姿态,妖气源源不断灌入锁链之中,稳住九黎苒下沉的身躯。
一刀,两刀,三刀……
每断裂一根漆黑根茎,九黎苒身上的拉扯之力便减弱一分。
待到九黎苒将缠绕在身上的漆黑根茎砍断大半之后,蚩尤煞瞬间感到锁魂链上传来的拉扯之力变得轻了趣多,他抓住时机,全力一拽。
哗啦一声,九黎苒整个人被彻底拉出沼泽淤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