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就好像这位辉格党的话事人从来都没有来过似的。
维多利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盯着那扇门,盯着那个刚才还站着人的地方。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封辞呈。
红色的火漆封口,印着墨尔本家族的纹章,那封漆还带着体温,从大衣内袋里掏出来的时候,是热的。
可现在,它在茶几上,正慢慢变凉。
维多利亚伸出手,颤抖着拿起那封辞呈。
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亚瑟·黑斯廷斯。
那个在拉姆斯盖特敲开阿尔比恩别墅大门的人,那个在加冕典礼上远远向她欠身行礼的人,那个在她躲在肯辛顿宫书房里哭泣时,什么也不说,只是坐在旁边陪了她一个小时的人。
他也走了。
去了苏格兰,去了弗洛拉·黑斯廷斯身边,去了她讨厌的那个女人左右。
维多利亚的手攥得更紧了。
那封辞呈的边缘被她捏出了几道细纹,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想起了墨尔本刚才说的话。
“您已经学会怎么看文件,怎么听报告,怎么接见大臣。您已经学会怎么在外人面前保持尊严。”
学会了。
她什么都学会了。
可她学会的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她学会了看文件,可那些文件都是他们送来的。
她学会了听报告,可那些报告都是他们写的。
她学会了接见大臣,可那些大臣……那些大臣……
都是他们要她见的!
维多利亚的眼眶又红了。
不是悲伤,而是愤怒。
她想起了亚瑟,想起了墨尔本,想起了这两个她最信任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亚瑟为了那个女人,为了不影响女王的纯洁名誉,自愿辞了职,去了苏格兰。
墨尔本为了什么大局,为了不影响政府的团结与稳定,递了辞呈,转身离开。
他们都觉得这是为她好,都说这是迫不得已,都说她已经不需要他们了。
可她需要!
她需要他们!
维多利亚把那封信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啪的一声!
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皮尔、林德赫斯特、克拉克、古尔本、斯坦利、格雷厄姆、里彭、里士满……
这些名字,她一个个念过去,每一个都念得咬牙切齿。
为什么这群保守党非要把她信赖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她身边夺走?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的车道,那个方向,是伦敦。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激动的心情,随后开口道:“来人。”
门开了,侍从走了进来。
“陛下?”
维多利亚没有回头:“明天一早,请威灵顿公爵来白金汉宫见我。”
……
牛津街上某家不起眼的私人餐厅内,三位老朋友正在小聚。
包厢不大,桌上也只摆着几道冷菜,可酒瓶却已经空了一半。
迪斯雷利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那种招牌式的轻佻的笑容。
埃尔德则坐在他对面,用叉子戳着盘子里最后一块腌鲱鱼,戳了好几下,也没往嘴里送。
迪斯雷利神神秘秘地开口道:“听说了吗?墨尔本去温莎了。”
埃尔德抬起头,似乎不太相信:“你确定?这两天假消息可有不少。”
“不确定。”迪斯雷利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不过那有什么要紧的,以现在的形式,他早晚要去的。”
埃尔德愣了一下,然后转头望向亚瑟。
亚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杯金黄色的贵腐,正盯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好像迪斯雷利刚才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似的。
“亚瑟!”埃尔德放下叉子,抬起胳膊肘戳了戳亚瑟:“你听见了吗?墨尔本要倒台了!皮尔要上台了!你……”
说到这里,埃尔德忽然顿了顿,他压低声音道:“你要复起了。”
迪斯雷利也盯着亚瑟,似乎是在等他的反应。
岂料亚瑟只是望着窗外,随后缓缓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哦。”
“哦?就一个哦?”埃尔德愣住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皮尔欠你一个人情,达拉莫伯爵欠你一个人情,黑斯廷斯家族欠你一个人情,整个保守党都欠你一个人情!”
埃尔德一想到这儿,虽然已经极力压抑想要手舞足蹈的心情,但是他的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上扯:“你马上就能回去了!内务部!常务副秘书!不,说不定比那更高!皮尔要是聪明的话,应该让你去一个更重要的部门,比如财政部什么的。”
迪斯雷利在旁边轻笑了一声:“埃尔德,你小点声,包厢的墙可没那么厚。”
埃尔德闻言,这才想起喜欢到附近吃饭的议员和白厅事务官很多。
但他还是不免嘴硬道:“怎么?难道他们还敢得罪一位在不久的将来可能会成为白厅常务秘书的高贵之人吗?”
“你说亚瑟?”迪斯雷利耸了耸肩膀:“至少他现在还不是,不是吗?”
“我说的可不是亚瑟。”埃尔德一拍胸脯:“我说的是我,埃尔德·卡特先生!”
说到这里,埃尔德还冲迪斯雷利挤眉弄眼道:“本杰明,我将来可是要进10号的。”
岂料迪斯雷利闻言不止没有嘲讽,反而大笑着与埃尔德碰杯道:“巧了,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