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亚瑟在内务部的时候，时常会为了帮苏格兰场争取预算而在财政部信口开河。
但是至少今天他在海军部委员会上的这番论调，还真不是胡诌出来的。
皇家造船厂内部腐败丛生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但这不代表亚瑟就支持关停现有的七家皇家造船厂。
首先，没有任何一个政府部门会愿意主动往自己身上砍一刀。
皇家造船厂就算再腐败，那也是海军部的下属机构。
因此，改革整顿是一回事，但如果直接关停，那可就太上纲上线了。
其次，亚瑟虽然能理解皮尔降本增效的想法，民营造船厂的报价也确实比皇家造船厂更低，但如果把时间线拉长，很容易就会发现，尽管民营造船厂的造价低，但舰船的后续维修报价却比皇家造船厂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由民营造船厂承包制造的流浪者号，初始造价为7020镑，这确实比彭布罗克皇家造船厂制造的同等级战舰企鹅号要便宜1300镑。
但是，当把这两艘舰船后续几年的维修账单拉出来比较，就能轻而易举地发现，流浪者号近八年的总维修费用居然高达8225镑，而皇家造船厂出品的企鹅号却仅为1540镑。
也就是说，如果算经济总账，将订单交给皇家造船厂反倒比交给民营造船厂便宜得多。
当然，亚瑟这么说倒不是在指控民营造船厂的报价涉嫌坑蒙拐骗。
双方的维修报价之所以会出现如此大的差异，主要是由各自的体量和资本投入决定的。
对于民营造船厂而言，他们首先要考虑的是成本和效益问题，而这也就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常年储备一大批风干木材，只为等待不知何时到来的政府造船合同。如果他们真这么干的话，要不了多久就会破产。
而对于国家财政供养的皇家造船厂而言，他们向来没有效益方面的忧虑。
在大部分情况下，他们担心的都是能否按时按量完成海军部交办的任务，而非成本问题。
因此，极其吊诡的一点是，皇家造船厂的铺张浪费和官僚主义做派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是必须的。
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你可以要求尽可能减少浪费现象，也可以要求整顿官僚主义，但如果你真的要求皇家造船厂全盘市场化经营，那反倒容易闹出乱子。
因为官僚主义的存在，所以皇家造船厂才能无条件执行海军部决议。
由于他们的铺张浪费，所以才能最大程度保证皇家海军的舰船时刻处于最佳状态。
虽然亚瑟在委员会上提出的观点十分反常识，但能坐在委员会里的阁下们也都不是笨人，因此他们知道亚瑟说的就算不全对，但确实也有其道理。
但就算亚瑟说的有道理，当哈丁顿伯爵一想到明天的议会质询，就难免头皮发麻。
因为在推动造船合同外包这项议题上，海军部面临的对手可不光是边沁主义者，其中甚至还包括了首相皮尔等一众保守党内的自由贸易派。
“嗯……”哈丁顿伯爵靠在椅背上双手环抱，他沉吟了一阵，忽然抬头看向亚瑟：“亚瑟爵士。”
“阁下。”
“首先，我必须得承认，你的逻辑十分令人信服。但你也清楚，就算你是真理的化身，下院也未必能够信服。人类这种生物非常奇怪，虽然我们是上帝最杰出的造物，但在许多情况下，我们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您是在说现有的这些证据还不足以说明情况吗？”
哈丁顿伯爵无奈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如果没有充足到令人无法反驳的证据，下院便会自然倾向支持私人承包制度。党内也有不少同僚对此心存疑虑，毕竟眼下经济不景气，财政紧缩的压力巨大，每一笔开支都会受到最严苛的检视。”
亚瑟早就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好推进，但他并不打算放弃。
他坚持替船坞部门辩解道：“我明白您的意思，阁下。不过，如果我们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皇家造船厂的高成本并非完全是负担，它在社区、就业和产业链上的溢出效应，是民营造船厂远远无法比拟的。”
说到这里，亚瑟又掏出了一份文件：“拿120炮一级战列舰举例，尽管皇家造船厂目前的报价高达十七万一千七百英镑，但建造这样一艘战舰不止直接为造船厂提供了224个就业岗位，而在上下游产业上，皇家造船厂需要的大量木材、钢铁、铜、铸件，这些材料供应大多依赖国内工厂和众多海军供应商。造船业，尤其是为海军造船，对许多城镇的经济至关重要。如果回顾过往三十年英国经济的发展，我们很容易就能发现，在拿破仑战争结束后，许多海滨城镇都在战后遭受了严重的经济萧条。”
第一秘书赫伯特听到这里，忽然停下来翻了翻手中的下院名录，随后轻声开口道：“阁下，阁下。”
哈丁顿伯爵扭头问道：“怎么了？赫伯特。”
赫伯特欲言又止：“那个……”
哈丁顿伯爵不满道：“在委员会上，难道还有什么不能直说的吗？”
“好吧……”赫伯特为难地笑了笑：“我想，在推进私人承包制度这一点上，或许中央党团还需要进一步讨论。”
哈丁顿伯爵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回过味来了：“七座皇家造船厂的所属城镇，都是谁当选了？”
赫伯特斜过身子，小声在哈丁顿伯爵身边嘀咕道：“除了普利茅斯丢了一席以外，其他地区我们全都拿下了。”
“嘶……”哈丁顿伯爵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为上院议员，他对于下院的席位分布不像赫伯特那么清楚。
因此，他虽然知道这次大选保守党大获全胜，但却没有仔细研究过各地的支持率和票数。
因为按常理来说，七大皇家海军造船厂所在地都是传统的辉格党票仓，谁能想到就连他们也在今年大选中反水了呢？
不过，纵然保守党今年选的不错，但他们在这些传统辉格地区的议席肯定不会非常稳固。
如果这时候要砍皇家造船厂的订单和业务，那这些地区的保守党议员还不集体跳脚？
能在这种辉格党传统选区当选的保守党议员，基本都是在当地极具人望、自身实力也相当不俗的人物，要是把他们逼得和中央党团唱反调，甚至搞出叛党这样的事情，那……
一想到这儿，哈丁顿伯爵当即改口道：“控制预算支出虽然是政府执政的大方向，但实现目标的方法也不止一个嘛。”
“所以……”哈丁顿指着亚瑟手边的几个档案盒：“亚瑟爵士，你把手头这些材料，包括流浪者号与企鹅号的对比、就业数据、产业链的溢出效应，尽快整理出一份完整的报告。今天下午，我要带去内阁会议上讨论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