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江区医院住院部,夜已深。
病房内,祁升仍在昏睡。
临床的病人和家属早已发出轻微的鼾声。
祁峥坐在儿子病床边,握着那部笨重的大哥大,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声音,脸色在阴影中看不分明。
“祁科长,警察……警察刚刚又上门了,来找志亮问话。”
是张广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祁峥没立即回话,他缓缓抬眼,看了一眼病床上人事不省的祁升,又扫过对面床上似乎被吵到、翻了个身的病友及其家属,脸上迅速浮起一丝歉意的笑容,对着那边微微点头示意。
然后,他站起身,拿着大哥大,脚步无声地走出病房,穿过寂静的走廊,一直走到楼梯间一个僻静的拐角。
这里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确定周围无人,祁峥这才冷声开口道:“他找你儿子问了什么?”
“还……还是那些,问昨晚去了哪,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张广富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咽了口唾沫,才继续道,语气更急了,
“祁科长,这……这几个警察到底什么来头?那事……不是办得挺干净利索吗?怎么就盯上咱们了?”
“陈彬。南元市局刑侦支队,三大队大队长。洪波家的灭门案,就是他破的。”
“意思是那……那赵海龙也是他抓的?”
“嗯。”
“我……我瞧着今天来那个,年纪挺大,胡子拉碴,看着挺普通一人啊,没觉得有啥三头六臂……”张广富回忆着傍晚陈彬和牛年到访时的情形,试图找出点破绽来安慰自己。
“中年人?几个警察上的门?”
“两个,一个年纪看起来四十多的老实人,一个二十出头的毛都没长齐的小毛孩。”
祁峥打断他,语气冷淡:“那个年纪大的是他手下。那个年轻的,二十出头,才是陈彬。”
“什么?!”
张广富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
“那么年轻?就他?能破灭门案?能抓赵海龙?祁科长,这……这该不会是哪家公子哥下来镀金的吧?要真是有背景的,咱可……”
“我找人打听过了。”祁峥再次打断,“没背景。乡下种地的二叔养大的孤儿。”
“呼——”
张广富明显松了口气,隔着电话都能想象他抹汗的样子,
“没背景就好,没背景就好……家里就是个种地,那要不,直接让蒋厂……”
“闭嘴!”
祁峥厉声低喝,即便隔着听筒,那股子陡然迸发的狠戾也让张广富瞬间噤声,
“屁大点事就要惊动蒋厂长?你觉得他会怎么想?是觉得我们办事得力,还是觉得我们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是群废物?!”
张广富被噎得说不出话。
祁峥缓了缓语气,但依旧冰冷:“你给我听清楚,也给你儿子交代明白。我儿子祁升,是因为酗酒过度,酒精中毒进的医院。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喝多了!警察?他们凭什么查?能查出什么?”
张广富不敢反驳,只能唯唯诺诺:“是,是……可是,祁科长,警察这么一直查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咱们干的那些事……万一,万一被他们抓到点马脚,您儿子这……这不就白……”
他“白”了半天,没敢把“白遭这份罪”说全。
一个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能亲手送进医院、用来当掩护和筹码的人,有多狠,张广富光是想想,就觉得后背发凉。
他现在是肠子都悔青了,怎么就稀里糊涂跟着祁峥上了这条贼船?
可上了船,再想下去,就由不得他了。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祁峥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一个两个的,都在慌什么?
你去,把原先跟着赵海龙混的那几个愣头青找回来。
给他们点钱,让他们去……闹点动静出来。
西街那边不是新开了几家台球室和录像厅吗?
让他们去看看场子,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见点血,惊动市局。”
张广富有些不明白:“这……这是为啥?还嫌不够乱?”
“乱?不乱,怎么把水搅浑?”
祁峥耐心解释,
“警察精力就那么多。这边出了更热闹、更显眼的事,他们自然要先顾那头。这边,不就能松口气了?”
“哦……哦!懂了!调虎离山!”
张广富恍然大悟,
“那我这就去联系那几个人,他们缺钱,肯定干!”
“嗯。”
祁峥应了一声,继续道,
“这段时间,我会尽快安排,把祁升转到省城,或者更远点的医院去。
理由嘛,就说这边医疗条件不行,要给他更好的治疗。
人只要离开了南元,天高皇帝远,警察再想问他什么,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时间一长,事情过去,谁还记得这档子事?
到最后,自然就不了了之。”
张广富听着,觉得这主意不错,可心里还是有点没底:“那……祁科长,要是警察不吃这一套,还是咬着不放呢?那个陈彬,看起来不像是个容易糊弄的主……”
祁峥在昏暗的楼梯间里,轻轻笑了一声。
“要是不吃这一套……那你觉得,一个父母早亡、靠着乡下二叔养大、在城里毫无根基的小警察,就算他再能破案,再有点名声……又能翻得起多大的浪花?”
张广富握着电话的手,心里猛地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听懂祁峥没说出口的话了。
“……明,明白了。我……我现在就去联系人。”
“做得干净点。别用你自己的人,钱给够,让他们自己折腾去。”祁峥最后吩咐了一句,不等张广富回应,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祁峥站在原地没动,幽绿的安全指示灯映着他半边脸颊,另外半边沉浸在浓重的黑暗里。
他转过身,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望向外面沉沉的、被城市灯火晕染成暗红色的夜空。
远处,新江区公安局的方向,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然后他丝毫没有发现,一只身形静谧的小耗子,正悄悄离开了楼道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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