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别开生面的殿试,就在这日头高悬的奉天殿广场上,以一种近乎儿戏却又严肃的方式开始了。
朱元璋也不含糊,直接让人搬了把紫檀木的大圈椅,大马金刀地往边上一坐,眼神玩味地盯着底下那帮瑟瑟发抖的天子门生们。
“开始吧,一个一个来。”
随着礼官的唱名,排在头里的新科贡士硬着头皮挪到了竹筐前。
这要是考背书,他们能从盘古开天地背到大明立国,可如今面对这几筐长得差不离的谷子,再加上旁边坐着的那位杀人不眨眼的洪武大帝,那心里素质稍微差点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这……这是稻……这是黍……”
那贡士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眼神飘忽,都不敢抬头看一眼老朱,支支吾吾半天,手指头在“稷”和“黍”之间来回晃悠,最后闭着眼瞎指了一个。
“错!”
朱元璋眼皮子都没抬,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黍稷不分,五谷不识。站到咱身后去!”
那贡士脸色瞬间惨白,如丧考妣,在禁军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垂头丧气地走到了那属于“待定”的区域。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这一百二十人轮番上前,就像是过鬼门关一样。
虽说大部分出身北方的寒门学子还能对此对答如流,甚至还能顺口说出这麦子的成色如何,惹得老朱点头赞许。
但即便如此,一圈下来,在他身后,竟然还是齐刷刷地站了二十余人!
这二十多个人,大多是衣着光鲜的南方士子,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心里早就骂开了街:
“荒唐!简直是荒唐!”
“我等寒窗苦读十载,学的是治国平天下之术,圣上不考策问,不考经义,竟然考这老农才会的把式?”
“这是选官还是选长工啊?”
底下的朝臣们看着这一幕,也是一个个面面相觑,心里替这帮倒霉蛋捏了一把汗,却是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们求情。
朱元璋站起身,背着手走到这二十几个人面前,冷笑一声:
“怎么?心里不服?觉得朕是在刁难你们?”
众人低头不敢言。
“朕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朱元璋一指旁边的空桌子:
“既然认不出来,那就说明你们没下过地。没下过地不要紧,书总读过吧?农书总看过吧?
一人一张桌子!
给朕把这五谷的种植之道、时令节气、何时播种何时收割,都写在纸上!
若是连这也写不出来,或者是写得驴唇不对马嘴……”
老朱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革去功名,回家种地去吧!正好亲身体验体验!”
这一下,那二十几个人是真慌了,赶紧扑到桌案前奋笔疾书。
可即便如此,这最后一道“加试题”还是刷下去了十余人。
这些人平日里只读圣贤书,哪里看过什么《齐民要术》?憋了半天,纸上也就憋出几个干巴巴的字来,甚至还有人写出“春种稻,冬收麦”这种让人笑掉大牙的昏话。
朱元璋看都没看完,直接把那几张卷子扔在地上,一脸的嫌弃:
“就这点见识还想当父母官?百姓要是落你们手里,非得饿死不可!”
随着这十几人哭天抢地地被叉出去,老朱大手一挥,直接命礼部从之前的落榜考生中,依名次递补了十几人上来。
这递补上来的,最后顺利补齐了一百二十之数。
这一番折腾下来,日头都偏西了。
胡翊站在百官之首,看着老丈人在那儿兴致勃勃地折腾了一整天,自己站得腿都酸了,无聊得只能在那儿数地上的蚂蚁,哈欠憋了一个又一个。
“这老朱,精力是真旺盛啊……”
终于,在日落之前,这场闹剧般的殿试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朱元璋当场钦点了前三甲,那位山西的郭翀毫无悬念地夺得了状元,而榜眼和探花,也都是实务策论极佳的干才。
随着新科进士们谢恩离场,这场大明开国以来最接地气、也最折腾人的恩科,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
入夜,华灯初上。
喧嚣了一整日的皇宫终于安静了下来,但东宫那边,却是灯火通明,气氛比白日的殿试还要紧张几分。
胡翊也没回府,直接跟着朱标去了东宫。
暖阁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安神香味道。
常婉身穿宽松的寝衣,半靠在软塌上,那个原本平坦的小腹,如今已经高高隆起,大得有些吓人。她脸色虽然红润,但呼吸明显比常人粗重许多,额头上也不时渗出细密的汗珠。
马皇后和朱静端,此刻正一左一右地陪在旁边,又是递水又是擦汗,满眼的关切。
“姐夫,婉儿怎么样?”
朱标站在一旁,两只手紧紧地绞在一起,那副紧张的模样,比刚才在那边看老爹骂人还要严重十倍。
胡翊坐在绣墩上,手指搭在常婉的手腕上,微闭双目,凝神静气地诊着脉。
过了良久,他才缓缓收回手,眉头微微舒展,掐指盘算了一番,轻声道:
“殿下放心,太子妃脉象沉稳有力,胎位也是正的,母子平安。”
“呼……”
朱标长出一口气,但紧接着又追问道:
“那……什么时候生?
这看着都足月了,太医说就是这几天,孤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胡翊笑了笑,语气笃定:
“瓜熟蒂落,自有天时。
依脉象看,恐怕距离待产,也就是这十来天的事了。
这段日子,饮食要清淡,多走动走动,但也别累着。”
听到这话,原本一直绷着脸的马皇后,忽然开口了。
她转过头,看着胡翊,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丈母娘”威严:
“十来天……那就是眨眼的事儿。
女婿啊。”
马皇后伸手拍了拍胡翊的手背,正色道:
“这可是标儿的头一个孩子,也是咱们大明皇长孙这一辈的头一遭。
太医院那帮子,本宫信不过。
接下来的日子,你就别回府了,就给我待在这宫里!
这孩子随时可能生,有你亲自坐镇,我和重八这心里头,才能真正放下来。”
胡翊闻言,看了一眼满脸希冀的朱标,又看了一眼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写满恳求的朱静端,当即躬身领命:
“岳母放心!”
安顿好了东宫那边,胡翊也没敢真就当甩手掌柜去睡觉,而是转身去了坤宁宫的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