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印案的端倪?
闻听此言,胡翊那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以他如今独相的地位,又是老朱家的乘龙快婿,手里还攥着免死金牌,按理说这朝堂上的风浪再大,也拍不到他这块礁石上。
但这“空印案”三个字,分量实在太重了!
这可是洪武朝四大案之一,是朱元璋为了整顿吏治、或者说是为了清洗官场,挥出的最不讲理的一刀!
此案一出,天下官员被杀者,据传数以万计,主印官那是掉脑袋的罪,副手也要充军发配,简直是把大明官场给犁了一遍!
胡翊之所以知晓,那是占了穿越者的便宜。
至于叔父胡惟庸这个实打实的大明土著,他能知晓这三个字,完全是因为当年他跟李善长那个老狐狸眉来眼去,胡翊那时候为了劝他悬崖勒马,假托祖宗托梦,才将此事和盘托出的。
他当时把这“空印”二字描绘得如同洪水猛兽,这才把胡惟庸给唬住了,让他老老实实做了几天正经人。
倒不曾想,这老小子记性这么好,哪怕过了这么久,对这“祖宗预警”还记得如此清楚。
“叔父。”
胡翊坐直了身子,脸色变得正色起来,沉声问道:
“您先别慌。
您到底发现了何等端倪?怎就判定这是那也要命的空印案发作了?”
胡惟庸见侄儿重视起来,这才稍微定了定神。
他往那车帘子上又瞅了一眼,确信外面除了马蹄声再无杂音,这才凑到胡翊耳边,用那种蚊蝇般细小、却又带着极度惊恐的声音,小声说道:
“侄儿啊,这事儿还得从去年年底说起。
去年江南各府的秋粮交割,账目都陆续送到了京城。
往年嘛,这都是例行公事,大家伙儿赶在年关前,怎么着也能把这差事给办圆满了,好回家过个肥年。
但唯独那松江府!直到腊月二十八,户部都要封印了,他们的账目还没通过核实!
只因那办事之人……是个冥顽不灵的蠢木头!”
“哦?蠢木头?”
胡翊眉头一挑,追问道:
“这大明官场上,怎会出现蠢木头?还有啊,这个蠢木头又是如何入了叔父您的法眼的?”
胡惟庸咽了口唾沫,苦着脸说道:
“这人名叫周虎,原本在松江府的户房做事。
听说此人在地方上,那是个出了名的‘一根筋’,弄得那知府是头疼不已,恨不得把他掐死。
可这周虎又没犯错,也没贪墨,知府拿他没辙。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不得已停了此人的实职差事,趁着这次进京勘合账目,把他给派了出来。本意就是眼不见心不烦,把他支得远远的,省得在那儿碍眼。”
说到这,胡惟庸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无奈:
“可谁承想啊!
那松江知府也是个糊涂蛋!
他只想把这瘟神送走,却忘了这进京报账是个什么活儿!
这周虎到了京城,那是认死理的主儿啊!
他带着松江府的账册和粮食样本,跑到户部去交割。
结果户部的度支郎中一过大秤,发现这粮食在路上有损耗,跟账册上写的数目,差了那么一百来斤!”
胡翊听到这儿,心里已经大概明白了。
这年头交通不便,粮食运送几百上千里,路上的吃喝拉撒、鼠咬虫蛀、受潮霉变、粮食风干变斤两,那都是损耗。
到了京城,数目肯定对不上。
“那后来呢?”胡翊问道。
“后来?”
胡惟庸冷笑一声:
“若是换了别的懂规矩的官吏,这时候早就把怀里揣着的那盖好大印的空白账册拿出来了!
哪怕是临时在京城买点粮食补上,或者是重新填个数字,把这账给抹平了,户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盖印放行了。
这天下官员,哪个不是这么干的?不这么干,这差事根本就办不成!”
胡惟庸的声音都在发颤:
“可这周虎是个蠢木头啊!他身上压根儿就没带空印文书!
结果,户部一看账目不对,那是公事公办,直接驳回去了!
这周虎也是个死心眼,被驳回了也不想别的法子,竟然真的背着账册和粮船,又从南京城哼哧哼哧地回了松江府!”
“……”胡翊到这儿直接翻了个白眼。
你二啊,这么多粮食拉来拉去的,你当是闹着玩呢?
再说了,这一来一回,几千里路,哪怕是走水路,那也得个把月啊!
“他回了松江,重新核算,补足了粮食,又跑回南京。”
胡惟庸接着说道,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这一来一去,就又耗了一个多月!
再加上他在路上又仔细测算运载的粮食总数,生怕再出差错,又耗费了些时间。
等到他第二次站在户部大堂上的时候,年都过完了!
可你猜怎么着?
这第二遍,因为路上又遇到了雨水,粮食受潮,份量又变了!
虽然差得不多,但这账……它还是对不上啊!
户部那些大爷们哪管你这个?一看对不上,大笔一挥——打回松江,重新勘合!”
说到这,胡惟庸摊开双手,一脸的绝望:
“这时间一拖,就拖到了现在,都快开春了!
松江府的秋粮账目还没销!那松江知府坐不住了啊,这要是被上面查下来,那是考评不合格,是要丢纱帽的!
于是乎,这知府恶人先告状,上了一道折子,参这周虎懈怠搪塞,假意办差,游山玩水,致使公事延误!
户部那边也被折腾烦了,也跟着点了松江府的名,把罪责又推脱到松江知府身上。
这一封弹劾的奏书,连带着那个周虎的申辩状子,今日才送到了谨身殿。
为叔方才……就是把这道折子,连同那个王贤的血书,一并递到了陛下的案头上啊!”
听到这儿,胡翊可算明白了,这周虎的“蠢直”,又恰恰揭开了大明官场上一个公开的潜规则。
那就是空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