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胡翊难得把沉重的政事话题抛诸脑后,又是难得回来一次驸马府,自然是被小糖糖缠得脱不开身。
这小丫头正是最黏人的时候,非要骑大马。
胡翊也不顾什么侯爷的体面,半蹲下身子,让小糖糖骑在自己脖颈上,双手扶着那双乱蹬的小短腿,在院子里转圈圈。
“驾!驾!小叔叔快跑!”
小糖糖乐得咯咯直笑,手里挥舞着一根刚折下来的柳条,那奶声奶气的童音在院子里回荡,惹得旁边的柴氏和胡父也是满脸慈爱的笑意。
“慢点,慢点,别摔着。”柴氏在一旁笑着叮嘱。
大嫂陈瑛在旁看着,堂堂大明崇宁侯,竟然如此甘当大马,以自家二弟如今的这身份和排场,她心里是真觉着有些过意不去。
院子里,此刻正是一幅含饴弄孙的天伦图景。
然而,这温馨的气氛并未维持太久。
“崇宁侯接旨!”
突然,一道尖细却透着几分焦急的嗓音,如同划破锦缎的利刃,从府门外突兀地传了进来。
众人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后宫的许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步履匆匆地跨过了门槛。
他也没摆什么钦差的架子,一见着胡翊,甚至没等胡翊把孩子放下来,便先一步紧走几步,弯腰行礼:
“奴婢拜见崇宁侯!”
胡翊赶紧把意犹未尽的小糖糖交给一旁的陈瑛,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上前扶了一把:
“许公公?这都快掌灯了,您怎么亲自来了?可是宫里出了何事?”
许公公直起身子,脸上并没有平日里的那种职业假笑,反而是一脸的肃穆,压低声音道:
“侯爷,不敢瞒您,陛下有口谕,急召您即刻进宫觐见!
咱家出来的时候,华盖殿那边的灯火通明,陛下的脸色……可不太好看呐。”
“咯噔!”
不等胡翊回话,站在一旁原本还在那儿装作若无其事吃点心的胡惟庸,心里却是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手里的那块酥皮点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沾满了尘土。
“完了!来了!”
胡惟庸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的冷汗那是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太清楚了,前脚才送进去那份关于周虎的奏折,后脚陛下就急召自家侄儿。
这哪里是商量国事?
只恐是要兴师问罪!
这把悬在头顶的“空印”屠刀,恐怕是要落下来了!
“看起来,今日要在驸马府上多待待,蹭个晚饭,也好等候侄儿进宫后传来的消息,哪怕是死也死个明白……”
胡惟庸心乱如麻,眼神在胡翊和许公公之间来回游移。
那边,许公公已经侧身做出了“请”的手势,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侯爷,咱们这就即刻进宫吧。
您最爱的那匹赤鬃黑狮子已经在府外备好了,就等您上马进宫了。陛下还在等着呢,咱们做奴婢的,可不敢让万岁爷久等。”
胡翊点了点头,神色倒是镇定自若:
“劳烦公公带路,我这就随你去。”
眼看着侄儿就要跟着太监走了,胡惟庸再也坐不住了。
“咳咳!”
他适时地重重咳嗽了一声,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对着许公公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许公公,有礼了。
那个……实在是抱歉,本相与侄儿还有一点家事未曾说完,也就是几句话的功夫。
不知可否请公公移步府外,稍候片刻?稍微……就稍微耽搁一下下。”
许公公那是宫里的人精,眼睫毛都是空的。
他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胡惟庸,又看了一眼面色沉静的胡翊,而后拱手退去。
“好说,好说。”
许公公脸上堆起笑,只是很恭敬地躬身道:
“既然是家事,那奴婢便去门口候着。只是还得劳烦侯爷快些,莫要让陛下久候。”
说完,许公公带着小太监,极有眼色地退出了府门,甚至还贴心地把大门虚掩上了。
人一走,胡惟庸那强撑着的架子瞬间塌了。
他一把抓住胡翊的衣袖,手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那一脸的愁容简直能拧出苦水来:
“侄儿啊!
这……这肯定是那事儿发了!
你此番进去,那是直面天威。若是陛下口中有涉及到为叔的言语,不管是杀是剐,还是有什么风吹草动……
你可得要派人出来递个话啊!
为叔就在这府里等着,哪儿也不去!你若是不传个信儿出来,为叔这颗心就在嗓子眼吊着,怕是今晚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看着叔父这副六神无主的模样,胡翊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低沉而有力:
“叔父放心。
我说过,会尽力保全。
您且在此地安坐,陪陪爹娘。若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让人送出来。”
说完,胡翊将衣袖从叔父手中抽出,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随着府门“吱呀”一声关上,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但这份安静里,却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诡异。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胡惟中和柴氏,此刻走了过来。
这夫妻俩虽然不从政,但活了大半辈子,吃过的盐可不比胡惟庸吃过的米少。看到刚才那副模样,再看看现在跟丢了魂似的弟弟,一眼就看出这这里头有大猫腻。
“老二。”
胡惟中沉着脸,没了刚才喂鱼时的悠闲,一把拉住胡惟庸的胳膊,那力道不容抗拒:
“进屋!我有话问你!”
胡惟庸浑浑噩噩地被大哥拉进了偏厅,“砰”的一声,房门紧闭。
屋里只有兄弟二人,连下人都被屏退了。
胡惟中坐在椅子上,目光如炬地盯着这个让自己操碎了心的弟弟,开门见山地问道:
“说吧。
又惹什么事了?
能让翊儿脸色那么凝重,能让宫里急召,把你吓成这副德行……这次的漏子,捅得不小吧?”
胡惟庸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看着大哥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最后只能一阵汗颜,羞愧地低下了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艰难地点了点头。
“唉……”
胡惟中长叹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无奈和疲惫。
他看着这个从小就心思活泛、总想走捷径的弟弟,心中暗道一声:
“我就知晓!
你从浙江参政任上,才去了半年多就调回京来,这回京的速度快得离谱。
当初我就觉得不对劲,如今看来,定是从中又做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或者是留下了什么尾巴。
这厮……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翊儿如今刚在朝中站稳脚跟,还要替你这当叔叔的擦屁股,真是冤孽,冤孽啊!”
先前那一句重话,已是胡惟中这个当大哥的极限。
毕竟长兄如父,可看着弟弟那一头逐渐泛白的头发,还有那满脸的愧色与惊恐,胡惟中到了嘴边的责骂,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深深地看了胡惟庸一眼,那是恨铁不成钢,却又无可奈何的眼神。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长叹一声,背着手走出了偏厅,留给弟弟一个萧索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