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局和医局都已步入正轨,你们按部就班地办就是了。
往后这些日常账目,尽量便不要再向我这边报来了。”
吴云与费震对视了一眼,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这位驸马爷居安思危、步步谨慎,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这已经是朝中人人皆知的事了。
他越是把自己从这些“政绩”中摘出去,就越是安全。
功劳归太子,银子归皇帝,自己只管做事不管领赏。
这份清醒和自觉,满朝文武中也当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咱们这位驸马爷,当真是居安思危的很呐!
…………
八月,此时正是暑气最盛之时。
空印案的风波渐渐平息了下去,该杀的杀了,该流放的流放了,朝堂上的血腥味被七月的骄阳烤干了之后,终于慢慢散了。
叔父胡惟庸安安稳稳地待在家中闭门思过,既未被牵连进空印案的大清洗,也未受到额外的追究。
闭门思过的日子虽然无聊,但好歹脑袋还长在脖子上,胡惟庸已经感恩戴德了。
而就在此时,一桩喜事终于摆上了台面。
户部尚书杨思义与胡惟庸早先便商议过的联姻之事,如今尘埃落定,叔父的儿子,那位胡翊觉得一向不太靠谱的堂弟胡承佑,终于要与杨思义家中的才女成婚了。
这门亲事已经搁置了许久,毕竟空印案闹得人心惶惶,杨思义身为户部尚书也颇有顾虑。
可如今风波平了,胡家也被摘了出去,这门亲事便顺理成章地敲定了下来。
八月十八,黄道吉日。
胡家府邸上,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大红的灯笼从门口一直挂到了正堂,廊下系满了红绸,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半条街。
胡惟庸与妻子端坐在正堂上首的太师椅上,满脸堆笑。
这老头子前些日子还在家中愁眉苦脸,今日却跟换了个人似的,红光满面,笑得嘴都合不拢。
儿子成婚,亲家又是户部尚书,这双喜临门的劲头,差点把他那颗经历了空印案惊吓的老心脏给乐停了。
府门外,新娘的花轿稳稳地落了地。
杨家的才女身披凤冠霞帔,由丫鬟搀扶着从轿中款款而出。
胡承佑今日倒是难得地稳当了许多。
这位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此刻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腰间系着金丝攒花的腰带,整个人被收拾得利利索索。
他小心翼翼地迎上前去,牵起新娘手中的红绸,一步一步地领着她跨过火盆,穿过庭院,走进正堂。
那脚步稳得出奇,生怕一个踉跄在众人面前丢了人。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喜堂之中,一对新人按照礼数拜了三拜,而后被簇拥着送入了洞房。
胡翊站在喜堂一侧,看着这一幕,心中颇有几分感慨。
承佑这家伙吧,那当真是打小就不着调,跟着一帮狐朋狗友混日子,既不读书也不习武,整日里就知道斗蛐蛐、遛鸟、逛瓦子,把叔父气得够呛。
如今总算成了婚,娶的还是杨思义家的才女,那可是正经书香门第教出来的闺秀,知书达理、端庄持重。
有这么个媳妇管着,希望这小子能收一收心,既然喜好药材,若能把这些药材生意做起来倒也不错。
胡翊在心中暗暗道了一声。
“承佑啊承佑,你也老大不小了,成了婚就别再吊儿郎当了。
正正经经做一番事业吧,别再让叔父操心了。”
正想着呢,一个小身影忽然窜了过来,一下子挂到了他的胳膊上。
“哥!”
胡翊低头一看,正是小妹胡令仪。
一晃眼,这个当初还是个小团子的丫头片子,如今已经八岁了。
她站在胡翊身旁时,个头已经到了哥哥的肩膀处。
身量抽条了,五官也长开了,一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配上那张白净精致的小脸蛋,越发地水灵可爱。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怎么说呢。
仙气飘飘。
就是这四个字。
胡翊平日里见了妹妹,不是贫嘴就是打闹,很少像今天这般认认真真地打量她。
可今日在喜堂的人群之中远远望去,他才猛然发觉,这小丫头片子不知什么时候,身上竟养出了一股子寻常人等压根没有的“气场”。
那种举手投足间不怒自威、清雅淡然的从容,让喜堂里那些大人们都不自觉地多看了她几眼。
胡翊心中暗道一声,这股子“气”,自然是在皇宫里养出来的。
令仪从小便被马皇后留在宫中教养,跟公主们一同起居读书,耳濡目染的全是天家的规矩礼仪和皇家的气度仪态。
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哪里培养得出这等气质?
酒席散了之后,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往洞房那边去凑热闹、闹新人。
胡翊也正准备过去看看,却发现自己迈不开步子。
因为胡令仪正抱着他的肩膀,死活不松手,整个人像个挂件似的长在了哥哥身上。
“喂,小丫头片子,该松手了。”
胡翊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都多大了,还这么黏黏糊糊的,成何体统。”
胡令仪把脸贴在哥哥的肩膀上,嘟着嘴,一脸的不情愿:
“哥哥偏心。
嫂子每日依偎着你,你也不训。
就训我这个亲妹妹是吧?”
“那能一样吗?”胡翊哭笑不得。
“怎么就不一样了?”胡令仪理直气壮,“都是亲眷,都是抱着你,凭什么她可以我不可以?”
“……”
胡翊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以对。
这丫头的嘴皮子,一年比一年利索。
他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任由她继续在自己身上当挂件。
自家这个妹妹,有时候还真拿她没办法。
不过话说回来,胡翊一边走着一边低头看了看挂在自己胳膊上的胡令仪,心中忽然莫名地操起了一桩心来。
这小丫头片子如今才八岁,可再过个几年就该到说亲的年纪了。
以她如今这副模样,容貌出众也就罢了,关键是这一身的“气场”,举手投足间自带三分皇家威仪,旁人见了她都不自觉地低头。
这等姑娘,一般人家谁敢上门提亲?
谁家的公子哥儿站在她面前不打怵?
寻常官宦之子只怕站在她身旁,都要被压下去一头,根本就镇不住。
勋贵子弟怕是多半也够呛。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你这丫头片子,如今举手投足间越来越像个小大人。旁人看到你都不自觉地低头,如此这般,今后哪家婆家能压得住你?
这以后……谁敢娶你啊?”
“哼!”
胡令仪抬起下巴,不满地瞪了哥哥一眼:
“你就管好你自己。
将来自有敢娶我之人,才不用你瞎操心呢。”
说罢,冲着哥哥作了个可爱的鬼脸,吐了吐舌头,“哒”地一声蹦下来,一溜烟地朝着后院跑了。
那背影灵动轻快,裙角翻飞,像是一只刚学会展翅的小鸟。
胡翊望着妹妹跑远的身影,又翻了个白眼。
“这丫头……”
他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
八月在喜宴与暑气中匆匆而过。
一晃眼,九月将至。
秋风渐起,暑气渐消,南京城内外的稻田已经开始泛黄,空气里弥漫着即将丰收的味道。
而朱元璋巡边考察都城选址之事,也正式提上了日程。
这一日,华盖殿中。
朱元璋将胡翊、朱标、刘基三人一同召来,商议此次西行的具体安排。
老朱坐在御案后面,面前铺着一幅巨大的舆图,手指在洛阳与长安两个位置之间来回点着:
“九月初五启程,先赴洛阳,再转长安。
朕要亲眼看看这两座古都的山川形势,再听听刘卿的堪舆之论。
此行预计两月,十一月中旬回京。”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圈在场的三个人,而后冲朱标一指道:
“这一趟咱跟你姐夫去,太子留守京城监国。
老二与刘基随朕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