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没有大亮,南京城的聚宝门便已打开了。
两千禁卫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分列两侧,将御驾车队护在当中,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城门。
车驾绵延数里,旌旗猎猎,马蹄声与车轮声交织在一起,在初秋的晨风中显得格外的庄严肃穆。
城门口,朱标身率百官,恭恭敬敬地立于道旁,躬身送行。
等到御驾远去之后,朱标仍未转身,而是站在城门下,遥望着那条渐渐缩小的车队长龙,不断地朝远处挥着手。
直到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了官道尽头的尘烟之中,他才缓缓收回了手,转身回城。
……
车队之中,胡父胡惟中与柴氏坐在胡翊的驸马车厢里,跟随在秦王朱樉的车驾之后。
老两口头一回坐这么气派的马车,宽敞的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垫,两侧还挂着纱帘挡风,比家里的床榻都舒坦。
柴氏掀开纱帘往外瞅了一眼,看着官道两旁金黄色的稻田和远处起伏的山峦,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哎呀、好大的场面”“哎呀、这官道修得真平整”,难得的眼中闪过几分。
胡惟中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嘴角却微微带着笑。
因老朱出了城之后便想先遛遛马,活动活动筋骨,胡翊便也没有闷在车厢里,而是与朱樉一同骑马跟在御驾后面。
九月初的天气正好,日头不烈,风也不凉,骑在马上倒是说不出的舒坦。
朱樉今日的精神头格外足。
这位秦王殿下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得像是刚打了蜡似的,左顾右盼,兴奋得不得了。
对于此次出远门,他那是激动得无以复加。
原因很简单,长安那可是他将来的封地啊!
当初老朱给几个儿子分封藩地的时候,朱樉被封在了长安。
他读过书,虽然读得不怎么样,但好歹知道长安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大汉、大唐的都城!
一想到自己将来要在那种地方当王爷,朱樉就兴奋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如今终于有机会亲眼去看看了,他能不激动吗?
“姐夫!”
朱樉策马凑到胡翊身边,一脸按捺不住的迫切:
“长安城大不大?
我读书时见书中记载,汉唐皆在长安定都。
大汉骑兵之强,北击匈奴,立下不世之功!
唐代万国来朝,更显天朝上国之气象!
最开始听说爹将长安封给我的时候,我便已经激动万分了!”
他说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姐夫你说,等我将来就藩到了长安,是不是也能效仿汉朝名将,纵马北征,建功立业?”
胡翊骑在马上,听着朱樉这番慷慨激昂的畅想,默默翻了个白眼。
“秦王啊,你先别急着做梦。”
他语气平淡地泼了一瓢凉水:
“唐朝至今历经了多少年月?
原先的长安城兴许很繁华,可如今荒废了这么多年,又数度陷于战火之中,早连城墙都塌完了。”
朱樉脸上的光芒当即暗了一半。
“啊?城墙都塌了?”
“你以为呢?”
胡翊摊了摊手:
“从唐末到如今,经历了五代十国、宋辽金元,长安城被反反复复地打了不知道多少遍。
那些雄伟的宫殿、巍峨的城楼,早就在战火中化成了断壁残垣。
如今的长安,怕是跟你想象中的大唐盛景相去甚远了。”
朱樉如今也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了。
他听到“城墙都塌了”这几个字之后,脑子里立刻转过了一个弯,心里想着,如此的话自己到了长安必定要重修城墙。
重修一座城的城墙,那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那可是十几万人干了好几年才修成的啊。
一时间,朱樉皱起了眉头,一脸的愁苦模样:
“哎呀,那岂不是将来就藩去了长安,还得先修城墙?
这城墙修下来没个三五年怕是不行吧?
待城墙修完了,才能好好练兵,而后北击草原异族,我这封狼居胥的雄心壮志可怎么处!”
老朱骑在前头,耳朵却一直竖着呢。
儿子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说实在的,朱元璋难得看到朱樉说出这番心里话来。
这孩子平日里在自己面前,除了挨训就是装乖,什么心里想法都不说。
倒是跟他姐夫在一块儿的时候,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封狼居胥?北击草原?
嘿,这小子心里头居然还藏着这么大的志向?
老朱心中其实是有几分欣慰的。
但欣慰归欣慰,他却不觉得儿子能做得到,就自家老二那模样,跟人家霍去病简直差飞了!
“哼。”
朱元璋拨转马头,不紧不慢地凑了过来,冷哼了一声。
“你还想当霍去病?”
他鼻孔里带着几分不屑,上下打量了朱樉一眼:
“就凭你?”
朱樉的脊背当即一僵。
老朱也不管儿子什么反应,直接开口训了起来:
“人家霍去病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率八百骑兵孤军深入,斩首两千余,封冠军侯了。
你再看看你自己,连本书都读不顺溜,上回叫你背《宋史》的头三篇,背了一个月还磕磕绊绊的。
就这水平,你跟咱说你要封狼居胥?”
朱樉被训得面红耳赤,嘴巴张了几次想反驳,可看到老朱那张黑沉沉的脸,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扭头朝胡翊递了一个眼神,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
胡翊回以一个微不可察的苦笑。
他确实懂。
丈人这个打压式教育啊,这一辈子怕是都改不了!
朱樉难得说一回心里话,透露了自己的志向和抱负,结果老朱张嘴就是一顿训。
你倒是先夸他两句啊?
哪怕说一句“有志气,不错”呢?
可老朱不。
他的思路永远是,你做得好,那是应该的,不值得夸。
你做得不好,那必须骂。
你做得还行但还不够好?那更得骂,免得你骄傲。
这种教育方式搁在后世,那妥妥的是“如何毁掉一个孩子的自信心”的反面教材。
也难怪这帮孩子们一个个都不肯跟老朱说心里话,但凡你流露出一点想法、一点志向、一点激动,老朱立马就泼一盆冷水下来,附赠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换了谁都不想说了。
可胡翊也知道,这事儿他管不了。
老朱对儿子的教育方式是刻在骨子里的,跟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有关。
一个从乞丐爬到皇帝的人,他看什么都觉得不够好,对自己如此,对儿子更是如此。
你能改变他的政策,却改变不了他的性格。
朱樉挨了这顿训之后,果然老实了,噤声不再言语,耷拉着脑袋骑着马,像是一只被淋了雨的大公鸡。
胡翊在旁看着,有心想安慰两句,可当着老朱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伸手拍了拍朱樉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别往心里去”的眼神。
朱樉感受到了姐夫的善意,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老朱在前头哼了一声,拨转马头又跑到前面去了。
等他走远了,朱樉才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爹就是见不得我高兴……”
胡翊闻言,差点没笑出声来,赶紧绷住了嘴角。
“行了,别嘀咕了。”
他压低声音道:
“你爹那脾气你还不了解吗?嘴上骂你,心里头其实高兴着呢。
他要是真觉得你没出息,才懒得骂你,直接不理你了。
骂你,说明他还对你有期望。”
朱樉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真的?”
“骗你干嘛。”
胡翊夹了夹马腹,催马往前赶了两步:
“走吧,别磨蹭了。
等到了洛阳,我带你好好逛逛。
那地方虽然也没有汉唐时的模样了,但好歹还是有些看头的。”
朱樉闻言,眼睛又亮了起来,一夹马肚子追了上去。
秋阳高悬,官道漫漫。
一行人马在金色的阳光中策马前行,身后是渐行渐远的南京城轮廓,前方则是无尽延伸的中原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