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问的是中年汉子,可实际上,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刘基这话是说给朱元璋听的。
中年汉子被这个问题逗乐了,咧嘴笑道:
“老先生,这有啥难理解的?
前几年日子苦啊!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了赋税,剩下的粮食连塞牙缝都不够。
大人都吃不饱,孩子们更是饿得两眼发绿。
那时候你给他一个白馍,他能不拼命吃吗?不赶紧塞嘴里,怕是转眼就被别人抢走了。”
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
“可如今不一样了。
这去年朝廷新政下来,减了丁税,又教了堆肥,咱们如今地里头的产出多了,负担也轻了。
虽说不上家家都能敞开了肚皮吃,可至少顿顿有口热粥喝、隔三差五能见到白面了。
孩子们肚子里有食,小人便也教了些分辨的法子,叫他们预防些坏人,寻常不可拿别人给的食物……”
说道此处,汉子好像忽然想到了些什么,赶忙摆手道:
“小人的意思不是挖苦各位,实在是咱们如今的日子好过了些,也怕孩子给那些存心不良的拐跑了,可您们这些老爷、少爷显然是慈悲心肠,可不是此等人啊!”
朱元璋见这汉子突然如此惊慌,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他当然不会见怪了。
不但不见怪,反倒笑言道:
“你这汉子也真是的,如今不咋挨饿了,就知道防花子抱孩子了?
那先前挨饿的时候,你咋就不防?你这人也奇怪。”
朱樉这时候也在旁帮腔道:
“我爹这话说的就对,无论如何,这不也是你的亲生子女吗?咋都不知道疼呢?”
这汉子一见,就知道他们是给误会了,赶忙为之解释起来道:
“几位贵人哪里知道啊,贫年穷年咱大人们都要饿死了,孩子若能被别人拐去,给旁人做个子嗣也没啥,他只要能找个人家活下去,不至于饿死,不就比跟着咱们强吗?”
“可如今不同啊,当初养活不了他们,大家都得饿死,现今咱们都有条活路了,那就不用如此了不是?”
他说到此处,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
“说到底啊,还是托了朝廷的福,尤其是那位驸马爷,真是个难得的好人!”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敬畏,此刻更是言道:
“俺们这一带的老百姓都说,驸马爷才是真正的活菩萨呢。”
胡翊是个会打补丁的,立即接话道:
“你这汉子也是不懂事,朱皇帝若不同意驸马的新政,你们还不是得干瞪眼?”
此话一出,这汉子当即也点点头道:
“对对对,朱皇帝是个好皇帝,没有他支持咱们驸马爷,哪有咱们的今日啊?”
这话一出口,朱元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目光不自觉地又往胡翊那边瞟了一眼。
胡翊依旧面不改色,甚至还蹲在田坎边上逗那几个吃馍馍的孩子玩呢,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老朱收回了目光,心中五味杂陈。
高兴是真高兴。
可那一丝复杂的滋味,也是真实存在的。
知有驸马而不知皇帝,当初胡惟中的那份忧虑,此刻竟隐隐地在老朱心底浮了起来。
不过他很快就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女婿做的这些事,归根结底都是在替朱家干活。
百姓念他的好,那也是因为他替朕推行了好的政策。
功劳是他的,可这天下终究还是朕的。
想通了这一层,朱元璋脸上的笑意又重新浮了上来。
他拍了拍中年汉子的肩膀,笑道:
“好好干,今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说罢,便转身迈步,继续沿着田间小路往前走去。
朱樉赶紧跟上,刘基摇着折扇也紧随其后。
胡翊从田坎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最后一个跟上了队伍。
秋风拂过金黄色的田野,将路旁的豆杆吹得沙沙作响。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几个还坐在田坎上啃馍馍的孩子,心中默默道了一声:
“不饿了就好。
在这个时代,能吃上饭就比什么都好啊!”
朱樉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一双眼睛却一直在偷偷打量着前头的朱元璋。
方才那中年汉子一口一个“驸马爷”、一口一个“活菩萨”,提到朝廷的恩德时,先念的是驸马,后才谢的皇帝。
这种先后顺序,搁在旁人耳朵里或许无所谓,可落在他亲爹那双什么都不放过的耳朵里,会不会有想法?
朱樉越想越不踏实。
他是真心觉得这姐夫好!
这些年来,姐夫对他的照拂、教导、帮衬,比亲爹还多。
要是因为一个庄稼汉的几句话,让亲爹对姐夫生了嫌隙,那可就太冤了。
想到此处,朱樉一咬牙,加快两步凑到了朱元璋身旁。
“爹。”
“嗯?”
“您不会因那位大叔的话……跟姐夫置气吧?”
朱元璋脚下一顿。
他本来已经把这事翻篇了,心里头想通了也放下了,正准备好好欣赏一下沿途的秋色呢。
结果被这个榆木疙瘩儿子一提醒,那汉子先说“驸马爷是活菩萨”、后才提“托了朝廷的福”的画面,又一下子从记忆里蹦了出来。
朱元璋的眉头当即拧了起来。
他猛地扭头,狠狠瞪了朱樉一眼。
那目光凶得跟要吃人似的。
“你说什么?”
朱樉缩了缩脖子,但没有退。
“儿臣就是怕爹您……”
“怕什么?”
朱元璋的怒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也不知是气儿子哪壶不开提哪壶,还是气自己心底那一丝被戳中的不自在。
他恼火地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那是你姐夫!
咱是他丈人!
你见过丈人记恨女婿的吗?
你小子莫要在此挑拨离间!
再乱讲,咱拿鞋底子抽你!”
朱樉被骂了一通,却非但没有委屈,反倒在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
骂就骂吧。
只要亲爹说出了“那是你姐夫、咱是他丈人”这种话,就说明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真要是往心里去了,反倒不会骂,而是沉默。
老朱沉默的时候,才是最可怕的。
在朱樉看来,亲爹这脾气是真摸不准,跟个神经质似的。
上一刻还笑眯眯地跟人聊庄稼,下一刻就能炸毛骂人。
可不管怎样,自己出个头、挨几句骂都不算什么。
只要替姐夫把这事儿圆回去,就值了。
胡翊走在几步之外,将这父子之间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心中暗暗感动了一下。
朱樉这孩子,别看平日里大大咧咧、粗枝大叶的,可在关键时候,他是真把自己这个姐夫放在心上的。
明知道老朱脾气不好、一点就着,还敢凑上去替自己问这种话。
这份心意,胡翊领了。
不过,不能让小舅子一个人挨骂。
胡翊迈步走上前去,笑着开口道:
“岳丈,您可不能再训斥老二了。”
朱元璋扭头冲他看了一眼:
“为啥?”
“您忘了?”
胡翊一脸正经地说道:
“给邓家的聘礼早已下了,当初您金口玉言说的,今年秋季是个丰收的好时节,待秋粮入库之后,便给老二与邓家女子完婚。
算算日子,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了。
届时好歹也是个成了婚的大小子了,您总得给他留点面子吧?
新婚的人,成天被亲爹骂得狗血淋头的,传出去多不好听呐。”
朱元璋听了这话,张嘴就要反驳,成了婚就不能骂了?咱这当爹的还管不了他了?
可这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扭头看了朱樉一眼。
这一看,倒是微微愣了一下。
朱樉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个头已经快跟自己一般高了。
肩膀宽了,下巴上也冒出了细细的胡茬,五官轮廓比小时候硬朗了许多。
一晃眼的工夫,这小子竟然已经长成了个小大人了。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点了点头,语气意外地平和:
“行。
他要是成了婚以后,咱今后就给他留着点面子。
当着媳妇的面,能不骂就不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