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基今日被整了这一遭,也算是学乖了。
赶忙拱手行了个礼,面上客气,嘴里的话却拐了个弯儿:
“陛下贵为天子,天下事自当天子先言。臣请陛下先赐高论,臣再补遗拾漏,方为臣子之道。”
这话说得极为熨帖。
既捧了老朱,又给自己留了余地。
你先说,说对了我附和,说错了我补充,怎么着都不吃亏。
老朱对这话很满意。
他嘴角微微一翘,也不推辞,转过身去,目光望向脚下这道龙门山峡,又顺着那条碧绿的伊水一路往北延伸,远远地落在了天际尽头那片隐隐约约的洛阳城轮廓上。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你们看这道龙门山峡。”
老朱伸手朝前一指,那架势像极了当年在沙盘前给徐达、常遇春布置战术的模样:
“两山夹一水,悬壁如刀削。
咱当年打陈友谅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但凡这种两山对峙、中间只留一条窄口子的地形,那就是天赐的关隘。
南来的敌军想过这口子?那先得拿三万条命来填!
此地比南京的燕子矶还要险上三成,守卫南来之敌,可谓天然壁垒啊!”
说到此处,老朱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精光。
他这辈子打了无数仗,对地形的敏感度已经刻进了骨头里。但凡看到一处好的地势,就跟老饕见了一桌好菜似的,那眼睛都会放光。
朱樉在旁听着,一双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这位秦王殿下从小到大就喜好军事,虽然自己还没真正上过战场,可兵书倒是翻了不少,此刻也忍不住开口品评起来:
“爹,还不止这些呢!”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朝两侧的山体一划:
“您看,这山势稳固,两面石壁坚硬如铁,可直接作为都城的天然屏障。中间这条伊水走势平缓,可灌可守,能引水入城灌溉农田,战时又能截断水流阻敌。
当真是一处险地,防御力极好啊!”
老朱闻言,目光中竟难得地闪过了一丝对儿子的赞赏之色。
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一翘。
虽然没有开口夸,但那个表情分明是在说,这小子讲得不错,脑袋瓜还没全烂掉嘛。
朱樉捕捉到了老爹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心里头那叫一个美,腰板儿都挺直了几分。
随即,朱元璋将目光转向了胡翊。
“女婿,要不你也说说?”
胡翊拱手,一脸的谦辞道:
“岳丈知晓小婿这点微末本领,上了前线那全靠大家手把手将功劳喂进嘴里的。
行军布阵这些个学问,小婿实在是班门弄斧都不够格,就不在此丢丑了。”
要说起来,胡翊真要说,还是能说上来一点的。
一个穿越人士,对于洛阳的好处坏处那是门儿清。毕竟历朝历代多少风云人物都品评过此间的地理?
从贾谊到张良,从曹操到李世民,哪个不是在洛阳的利弊上掰扯过半天?
这些东西他脑子里全有,可他偏偏一个字都不说。
朱樉见状,在旁凑了过来,搡了他胳膊一把:
“姐夫就说说呗,正因你这军事才能不好,多跟咱爹学才能进步嘛!
爹可是天下间少有的战神!”
这马屁拍得又响又脆,老朱听了很是受用,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可胡翊依旧不接茬,摆了摆手道:
“打仗是武将们的职责,跟我一个文官有啥关系?
我就再过几年把权一交,老婆孩子热炕头,这些麻烦事儿可别来找我。”
刘基站在一旁,听到这番话,目光微微一顿。
他心中暗道:
“这位胡驸马爷,当真是个妙人。
敢在陛下面前如此放肆讲话的,这天底下真没几个。偏偏他这番话还不招记恨,反倒叫人听着觉得亲近。
旁人若是在陛下面前说什么交权、热炕头一类的俗语,那铁定是要被怒斥的。
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在撒娇,陛下不仅不会往心里去,怕是还觉得高兴呢。”
果然,老朱听到女婿这番“不求上进”的言论,先是心道一声这混小子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可转过头来一想,又觉着极好。
女婿不学这些东西最好。
一个丞相若是把军事打仗的水平也提上去了,那文武双全、内外通吃,这大明朝堂上还有谁压得住他?
到时候咱朱家的江山,究竟姓朱还是姓胡,那可就不好说了。
他要真有了那般本事,咱心里才害怕呢。
如今这样多好,治国理政有一套,打仗嘛一窍不通,手里捏不了兵权,翻不了天。
踏实。
老朱能这样想,这便是胡翊的表演做到了位。
毫无疑问,这是在示弱保命。
胡翊这些本领,可不是一朝一夕间就炼成的。
那是穿越过来这几年,在老朱身边一天一天地磨出来的,一个小节骨眼他都不放过,逮着机会就示弱、就装傻、就往后缩。
日积月累下来,“胡翊不通军事”、“胸无大志”这个印象,已经牢牢地刻进了老朱的认知里,旁人想改都改不了了。
崔海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眸光微闪,若有所思。
正在这时,老朱扭过头来,忽然冲着他笑了一声:
“海伢子,要不你也说说?”
崔海身子一僵,赶忙拱手,学着胡翊的口吻道:
“陛下,臣也与驸马一般,不敢班门弄斧。
您就饶了臣吧。”
老朱见状,心情大好,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豁达,在山巅之上回荡开去,连远处的飞鸟都被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笑罢,他收住了声,转头看向刘基,那双虎目里带着几分兴致盎然的神采:
“刘军师,他们都不说,那便轮到你了。
你觉得此地如何呢?”
刘基拱了拱手,先捡好听的说:
“此地形胜壮美,有王者之气。
伊阙两山对峙、中流如带,此乃龙虎相守、王气凝聚之地啊。”
他也学了胡翊那一套,先顺着老朱的意思夸上几句,把气氛烘到位了,再慢慢往回找补。
老朱听了,点了点头,颇为满意:
“洛阳乃多朝古都,这话是对的。
若无王气凝结,又怎会历朝历代都有人建都于此呢?”
说完了好的,刘基便开始提缺失之处了,但刘基这次学乖了,反倒开始学起了胡翊这位驸马爷说话的精髓。
他的语气微微沉了几分,目光从脚下的伊阙缓缓扫向了北方天际,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陛下,只是……此地王气聚集之处,以臣观之,王气偏南,而北方气薄。
却不知是何故?”
这话说一半留一半,刘基算是跟眼前这位胡大驸马学精了。
只抛出问题,不给结论,让老朱自己去想、自己去悟。如此一来,结论是皇帝自己想出来的,功劳是皇帝的,他刘基只是个引路之人。
说完这番话,刘基便做出了一副望气的架势。
只见他微微仰起头来,眯着那双老眼,朝天上的云彩仔仔细细地观望了一番,右手还掐了个诀,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一副郑重其事、玄之又玄的模样。
老朱、朱樉他们都被这架势给唬住了,一个个盯着刘基看,满脸严肃,大气都不敢出。
唯独胡翊站在后头,心道一声:
“这老刘搁这儿装神弄鬼呢,闹得跟真的似的。
真有这么灵吗?我咋啥都看不见?
就那几朵白色的破云彩,一会儿往东飘一会儿往西飘,能看出什么王气来?
搞不好他心里也啥都没看出来,就是在那儿装样子呢。”
腹诽归腹诽,胡翊面上还是一脸的肃穆之色,配合得极好。
片刻之后,刘基收回了目光,伸手朝偏北的方向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