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函谷之利,在一夫当关!
锁死关中,东拒中原之兵,西固八百里秦川。
守此一关,进可出关逐鹿,退可闭关自固,根本不受动摇!
秦以此并六国,汉以此定天下,非无道理!”
刘基在旁微微点着头,面上尽是赞同之色。
然而老朱夸完了好的,话锋紧接着便又一转,道起了其中的弊端:
“但这函谷关也有死穴。
太过偏居西隅,控关中易,控天下却难。
古语说鞭长莫及,若在此地建都,江淮、齐鲁之兵如何控御?
中原有变,消息传到关中都得小半个月,更遑论发兵前去弹压了。
等你的大军出了关,人家那边早翻了天了。”
说到这里,朱元璋的心意,在场众人其实已经明白了大半。
刘基看准了时机,适时地上前一步谏言道:
“陛下所言极是。
洛阳虽为天下之中,然地理局限,防御脆弱,经济更依赖漕运,易被扼咽喉。
此外,黄河泛滥威胁极大。洛阳城本地受灾虽小,但整个河南府却水患频繁,一旦漕运断绝,城中军民便无以为继。
此亦不可不虑,臣请陛下明鉴。”
老朱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胡翊站在一旁,没有开口,但心里头却比谁都清楚。
明朝黄河的整体状况,那是极度的动荡期,堪称多事之秋。
在他穿越前的那些历史课本里,明代黄河夺淮入海,泥沙淤积严重,水患几乎年年都有。洛阳受漕运之利,虽说四通八达,可黄河一旦泛滥,整个河南府都跟着遭殃。
运输断绝,粮草接济不上,以如今这险恶的水利条件来看,洛阳作为都城的风险,兴许还不如守着长江天险的南京来得稳妥。
朱元璋在关口上又站了许久,目光从东面的中原大地扫到西面的八百里秦川,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最终,他收回了目光,语气里既有几分遗憾,又有几分果断:
“洛阳只可为一陪都,而不可为大明都城,咱心意已定。”
他转过身来,面朝众人,一锤定音道:
“咱已看过了,再盘桓一日,便进关中吧。”
老朱既已拿定了主意,便不想再动用銮驾仪仗慢悠悠地折腾回去了。
既然已经站在了函谷关前,那索性趁此时直接进关中便是。
至于盘桓一日的安排,为的不是别的,是叫李文忠从当地调兵,充实护卫力量。
毕竟过了函谷关便是关中腹地,皇帝出行,不得不防。
一日之后,一切准备停当。
李文忠从附近卫所调来了千余精兵,皆是清一色的骑兵,个个都是在西北跟北元骑兵交过手的老兵油子,论骑术和战力,比京城里那些花架子禁卫要强出一大截来。
崔海那边也没闲着,早已去前方路途打通了关节。沿途驿站皆有安排,粮草补给一应俱全,甚至连夜间扎营的地点都提前勘查好了。
临行之前,老朱扭头望向女婿,忽然说道:
“女婿,咱们此番既是考察迁都,自应顺黄河前行,也好看看这一路的水运如何。”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
“若要定都西安,唯有仰仗漕运运输物资,以强国都。
南京那边的粮食、布匹、军械,全得靠水路一船一船地往西安送。
这条水路通不通、顺不顺,便是这迁都之议能不能成的关键。
这是重中之重。”
说到这儿,老朱意味深长地瞥了胡翊一眼。
这话他并非随口一说。
漕运之于都城,就如同血脉之于人身。先前胡翊便不止一次对他提过此事,说无论定都何处,若漕运不通,纵有雄关天险也是白搭。
一座都城几十万军民要吃饭、要穿衣、要用度,光靠关中本地那几亩薄田是养不活的,全得仰仗东南的钱粮经漕运一船一船地送进来。
这条水路若是不畅,都城便如同被人掐住了喉咙,迟早要出大事。
胡翊自然无二话,拱手道:
“岳丈所虑极是,小婿正有此意。”
老朱便又扭头看向了李文忠:
“保儿,你在西北辗转数年,力抗北元至今,这一带的路途你最熟悉。
这道路你如何规划,咱便都听你的。”
李文忠略一思索,展开一张地图,指尖沿着黄河的走向一路划到了关中腹地,而后抬起头来,干脆利落地答道:
“义父要看地形,既已来到函谷,从此地至西安不过七日路程。
正好沿途可看潼关、蓝关之势。
潼关扼黄河之险,蓝关守秦岭之咽,此二关一东一南,恰是西安东门户的两把锁。
咱们一路走过去,两处关隘的地势利弊尽收眼底,正好应上了义父此行考察之意。”
老朱闻言,点了点头,那张方才还沉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喜色:
“好!就依你说的走!
保儿,这一路上你既是向导,也是护卫。出了关中的地界,安危便交给你了。”
李文忠拱手领命,面色沉稳。
他一拍马背,率先打马朝前方的官道驰去,那急性子又上来了,恨不得今日便飞到西安城下。
众人赶忙跟上。
胡翊策马跟在后头,望着前方那条蜿蜒向西的官道,心中却并没有老朱那般兴奋。
他心道一声:
“自己当初前往定西与扩廓交战时,便是走的这条路。过潼关,经华阴,一路往西。
那时候所见之处,路有白骨,村皆废墟,农田里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连个活着的人影都看不到。
偌大的关中平原,八百里秦川,那时候就跟鬼域似的,荒凉得令人心头发堵。
虽说如今已过了两三年,朝廷也在往关中迁民屯田,各地卫所也陆续驻扎了军户开垦荒地。但以那种被战火犁了几十遍的底子,能恢复几成还真不好说。
何况关中本就不比江南富庶,即便是盛唐时期,长安城的粮食也得靠漕运从东南运来。如今这副残破模样,怕是离当年那个万国来朝的长安城,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想到此处,胡翊瞥了一眼前方那个意气风发、扬鞭策马的老丈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心道一声:
“丈人啊,你这次去也好好看看吧。
坐在南京城里批折子,看的都是上面写的数字。可数字是死的,地是活的,人是活的。
亲眼踩在那片荒地上,跟看一行'关中新垦田亩若干'的折子,那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好好体会体会什么叫民生艰难吧。
这对你将来做决断,只有好处,没有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