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要迁个都城,这帮文官不过是耍耍嘴皮子、写写折子而已,比起当年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来,算个屁!
至于迁到哪儿?
朱元璋望着眼前这片荒草遍地的黑暗原野,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洛阳不行,防不住北面。
那就只剩长安了。
虽然此地眼下残破不堪,可那是因为没人经营。只要朝廷下定决心,举全国之力来修,三年打地基,五年起城墙,十年建宫阙,未必不能重现昔日汉唐的气象。
至于漕运的问题,女婿不是已经说了吗?大块头可以往小了雕,险阻可以打通。
这都城,是一定要迁的。
还就得迁在长安!
老朱心中虽已拿定了主意,可嘴上并未说破。
他扭过头来,看了一眼身旁的胡翊。
月色之下,女婿正低着头踩着草地往前走,也不知是在想什么,眉头微微拧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朱元璋在原地站了一息,忽然开口道:
“女婿。”
胡翊抬起了头。
老朱背着手,望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城垣轮廓,语气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子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沉稳:
“迁都这事儿,咱心里头已经有数了。
长安虽然眼下破败,可那是暂时的。只要朝廷肯下本钱,十年二十年,未必不能重现当年汉唐气象。
但有一桩事,却是比修城建宫更难办的。”
胡翊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知道,丈人这是要说正题了。
果然。
朱元璋顿了顿,话锋一转:
“刘基那帮子南方人,咱是指望不上的。”
他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今日你也瞧见了,连刘基都在那儿藏私,拐弯抹角地劝咱别迁。
他一个人倒也罢了,可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浙东文官集团,再加上江西、湖广那帮子南方士绅,这拧成一股绳的力量,不好对付。
你说得对,此事一旦摆到朝堂上去朝议,那反对的折子怕是能把奉天殿给淹了。”
胡翊点了点头,没有插嘴。
他心道一声,丈人这是在铺垫呢,后面一准有大招。
果不其然。
朱元璋忽然转过身来,面朝着胡翊,两只眼睛在月色下亮得吓人:
“既然南方人靠不住,那咱就扶植北方人。”
“正好天德跟伯仁这一回打完了仗,下月便要班师回京。
这一仗,北方彻底平了,草原上再无后患。
那帮子跟着天德和伯仁出生入死的武将们,一个个功勋卓著,正是论功行赏的时候。
咱重用他们,尤其重用其中的北方人,叫他们在朝堂上占住位子、说上话,如此一来,迁都的事便有了支撑。
南方人反对?
行啊,那咱就用北方人来压!
文官们上折子哭天喊地,朕手底下还有一帮子从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武将呢。
你拿嘴皮子跟人家拿刀把子的较劲,你觉得谁硬?”
说完,老朱嘴角一咧,露出了一抹自得的笑。
胡翊望着丈人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嘴上没作声,心里头却已经翻了好几个来回了。
他心道一声:
“岳丈啊岳丈,这主意倒是不错,武将压文官,北方人制衡南方人,听着是挺解气的。
可您想过没有,这帮老部下们是什么德行?”
胡翊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那些名字。
徐达、常遇春,这二位自然没得说,一个沉稳如山,一个勇猛似虎,都是忠心耿耿的大将之才。
可他们底下的那些人呢?
蓝玉,跋扈至极,冯胜,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还有那一长串的侯伯子男们,有几个是省心的?
等到了将来,圈地的圈地,草菅人命的草菅人命,欺男霸女的欺男霸女,仗着开国功臣的身份横行乡里、目无王法。
这帮人如今跟在徐达、常遇春身后打仗,有军纪管着、有主帅压着,一个个还算老实。
可等到班师回京、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之后呢?
闲下来的武将比忙起来的武将可怕一百倍!
他们手里有权力、身上有功勋、腰间有免死金牌,又没了仗打,精力无处发泄,不惹事才怪。
而丈人如今要把这帮人当作迁都的基本盘,重用他们、抬举他们、让他们在朝堂上跟南方文官集团打擂台。
短期内,这招确实好使。
武将们感恩戴德,替皇帝冲锋陷阵。
文官们被压得抬不起头来,迁都之事也许能顺利推进。
可长期来看呢?
胡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中暗暗捋了一遍时间线。
这帮武将被重用之后,权势日盛,尾巴必然翘上天。
到时候烂事儿一桩接着一桩地冒出来。
以丈人的性子,查到了他杀不杀?
杀吧,这些人可是你迁都的基本盘啊!
你前脚重用人家,后脚就砍人家的脑袋,朝堂上谁还敢替你卖命?
更要命的是,你把这帮武将杀了,北方人的势力一垮,南方文官集团立刻就能卷土重来。
到那时候,迁都之事才推进到一半,支持你的人被你自己杀了个精光,反对你的人又活蹦乱跳地站了出来。
那这迁都还迁不迁?
可若是不杀呢?
以朱元璋的脾气,你让他眼睁睁地看着手底下的人贪赃枉法、无法无天,却因为要靠他们办事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更不可能。
这是朱元璋啊!
杀人从来不问原因,只问该不该杀的朱元璋!
你让他忍?
他忍得了一年半载,忍不了三年五载。
早晚有一天会新账旧账一起算,到时候又是一场血雨腥风,今天杀出去的人比昨天重用的人还多。
历史上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如今自己虽然改变了不少历史走向,可有些东西是改变不了的,比如老朱的性子,比如那帮武将的德行。
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放在哪个时代都成立。
所以说白了,丈人今日这个“扶植北方武将来推动迁都”的主意,短期是一步好棋,长期却是一个大坑。
你跳进去容易,爬出来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