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英一声吩咐。
赵青,中!
李永,再中!
靶场上那几个值守的兵卒已经看呆了,一个个张着嘴巴,脑袋跟着两位神射手的射击方向一左一右地转,跟看天外飞仙似的。
“一百二十步,我就不信了,今日非要试出你二人的极限所在!”
沐英的声音都紧了起来。
一百二十步。
这个距离已经逼近靶场的极限了,标杆之后没几步就是营墙,也堪称是人类的极限。
赵青站定之后,第一次没有马上射。
他眯着眼看了好一阵子,靶子在这个距离上已经缩成了巴掌大的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能看到靶面的大致轮廓,但靶心的红圈已经完全分辨不出来了。
深吸一口气之后,他屏气凝神,专心贯注。
第一箭,松弦!
却是偏了。
兵卒回报,偏出靶心七尺有余。
第二箭则偏了更多。
直到第三箭时,赵青调整了一下站姿,把重心稍稍压低了一些,弓抬高了半寸。
松弦。
“噗。”
这一箭总算是中了,三箭中一!
这便是赵青最后的成绩。
而此刻,李永接过弓,同样在一百二十步外开始射。
第一箭,偏出三尺。
他拧了一下眉毛,调整瞄点。
第二箭,中了!
第三箭,又中!
三箭中二!
“乖乖!”
沐英忍不住惊叹了一声,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拍在了一起。
这可是一百二十步啊!
用一张新造出来的弓,两个射手第一次上手,就能在一百二十步的距离上命中靶子。
这要是给他们时间熟悉这张弓的手感,适应它的出箭节奏和弹道特性,往后射一百二十步怕是跟玩似的。
赵青和李永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了。
赵青捧着弓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停地念叨:
“太省力了……太省力了!”
“原先射百步外,箭一出弦便开始飘,得拼命往高了抬才能勉强够到。
这张弓不用抬,平射出去箭头自己就能飞到。
而且拉弦轻了一大截,我方才连射了六七箭,右臂居然一点都不酸!”
李永的表达更简洁,就一句话:
“丞相,此弓若能配给全军,战场上再无敌人能扛得住!”
……
不出意外,消息当天下午就传进了宫里。
胡翊心说老朱你在沐英营里到底埋了多少钉子?每次这边一有动静,那边就跟闻到了腥味的猫似的立刻就蹿过来了。
申时刚过,辕门外便响起了一片跪拜声。
又来了。
朱元璋骑着那匹枣红马,身后照旧跟着常遇春和徐达,这回还多了一个李文忠。
四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靶场走去。
朱元璋这回没骂人,但脸上那股急不可耐的神情,比上次看轻石油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走到胡翊面前,一句废话没有,张口就是:
“弓呢?”
胡翊把弓递上去。
朱元璋接过弓的那一刻,手指在弓臂上停了一下。
他打了一辈子仗,什么弓没摸过?
可手底下这张弓的触感,跟他用过的任何一张都不一样。
弓臂上裹着的桦皮光滑而温润,隐约能感受到底下木、角、筋三层材料蓄着的那股绷紧的劲道,像一头伏在地上的豹子,随时要蹿出去。
他拉了一下弦。
眉头猛地一挑。
太顺了!
朱元璋年轻时用的是二石硬弓,那种弓拉满弦能把人的肩膀都拽脱臼。
如今上了年纪,换了一石的弓,但拉满了依旧吃力。
可这张弓拉起来,手臂上的负担轻得不像话,弓弦回到满弦位置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还能再拉两寸。
“给咱一支箭。”
沐英赶忙递了一支过去。
朱元璋站在八十步的标杆旁,搭箭拉弦,几乎没怎么瞄,打了一辈子仗的人,瞄准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松弦。
“噗!”
八十步,中靶!
箭扎进草靶的那一声闷响,比普通角弓射出的箭要沉得多。
老朱此刻放下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远处的靶子,嘴巴张了张,猛地转过身来,一双牛眼瞪得溜圆,盯着胡翊:
“好!好弓!”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里头的激动压都压不住。
常遇春早就等不及了,从朱元璋手里一把抢过弓来,也不找标杆,直接站在原地朝着最远的那个靶子拉弓便射。
常遇春的臂力是在场所有人里头最大的,那一箭射出去带着风声,箭尾的翎羽都被气流压得贴平了。
一百步开外,正中靶心,箭头从草靶的背面穿了出来,露出半截铁质箭簇。
“好家伙!”
常遇春拎着弓哈哈大笑,“老子射了二十年箭,头一回觉得射箭跟玩似的!”
徐达比他稳重得多,接过弓之后先仔细端详了一番弓臂的结构,用拇指按了按弓臂各处的弹性,又观察了一下弓梢和弦槽的做工。
然后他走到九十步外,搭箭,拉弦,瞄准。
整个过程安安静静的,没有常遇春那种大开大合的架势,但松弦的那一刻干脆利落。
中了!
他放下弓,没有像常遇春那样大笑,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此弓若能量产,大明的弓弩手便可在百步之外压制一切敌军。
而此弓之大优,尚不在射程,而在省力。”
这一句话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是一个统帅对战场态势的冷静判断。
李文忠最后一个试。
他的射术在几人之中算不上最好,但也不差,百步外一箭射中了靶缘,没进靶心但也没脱靶。
放下弓的时候他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胡翊一眼。
那眼神里头的意思很复杂,有佩服,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庆幸。
庆幸这个人是大明的驸马,而不是别人的。
朱元璋把弓从李文忠手里拿回来,拎在手上舍不得放下,翻来覆去地摩挲着弓臂,那架势就差没把弓揣进怀里了。
他忽然扭头望向胡翊,张口便道:
“女婿,限你一次给咱造五万张出来。”
闻听此言时,胡翊的表情当场就裂开了。
上次要三百斤轻石油就觉得这老东西疯了,这回倒好,五万张弓?
你知道一张复合弓从选料到成品要多久吗?
光是鱼鳔胶阴干就得几个月!
五万张,你让我干到下辈子是吧?
他摊开两只手,一脸生无可恋:
“岳丈,您直接把我杀了吧,真的。”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骂,常遇春先凑上来了,大巴掌拍着胡翊的肩膀,嘿嘿笑道:
“行了行了,驸马,我不逼你。
五万张是陛下说的,跟咱老常没关系。
我就一个小小的要求,你日后量产的时候,头一张弓给我就成。”
朱元璋这会儿已经把弓抱在怀里了,铁了心要带回宫去。
他一边往辕门走一边回头说:
“这张弓咱带回去了,也好叫宫里的人也开开眼界。”
胡翊本来已经准备由着他了,反正以后再造就是。
但忽然想起一件事,脸色一变,赶忙快走两步追了上去:
“岳丈,且慢!“
朱元璋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眉头一皱:
“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