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有其他言语，随即便行礼退下。
努尔哈赤身上沾染的血迹已然干涸，原本的皮甲也变成了暗红色，他眯起小眼睛看向灰蒙蒙的天空，用熟练的汉语说道。
“此乃我女真部天赐良机！”
......
四月，京城崇文门外车马喧阗，人声鼎沸。
贡院外有礼部张贴的皇榜，榜头上“甲辰科会试”的字样尤为醒目。
这两月的京城也是尤为热闹，尤其是这贡院附近的酒馆、茶肆，生意可以说是络绎不绝，甚至连喝茶，都得有几分薄面，才能排得上号。
这里不少南直隶的举子相聚交谈，有的相互交流文章八股，有的则是拿出哪位名家的注释本背诵。
至于《四书章句集注》等等官方指定考试书籍，在场的举子几乎没有人带的，能够坐在这里，穿上那一身青袍儒巾的，哪个不是对《四书章句》倒背如流。
来往南北学子，各派皆是旗帜分明，不论是闽浙紫阳书院的青衿学子，还是泰州学派的激进儒生，亦或是浙中王门、东林学派等等。
万历十一年的大明，在学术界可以说是丰富多彩，各个学派粉墨登场，颇有一种小百家争鸣之感。
特别是在张允修发迹之后，大明学术界就更“乱”了，许多儒生从经义实用上敌不过科学，所幸便开始“崇古”，将昔日春秋战国百家争鸣的历史翻出来，什么墨家、法家等各派思想，通通将其融合进原有的儒家思想之中，从而自成一派。
至于顾宪成的东林学派，早已不是历史上清流的样子，俨然变成了张党的下属分支。
不过在原本历史线上，东林学派本来就是反对空谈心性，强调儒学的经世致用之能，这跟张允修所提倡的实事求是的科学，实际上并没有很大冲突，只需要转变一下思维即可。
实际上，原本东林学派和东林党的创立，便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甚至一开始，顾宪成等一干创始人，那都是怀揣着一腔热血，想要真正为家国天下事尽心尽力。
只不过在后续的发展中，东林党渐渐变了味，成为了朝廷政斗的工具，成为了官员们相互攀附关系的纽带，故而才名声越发的臭。
今日会试，所有学派举子皆是齐聚一堂，不由得也会交流切磋一下，尤其是对今岁的科举改制。
人群里，泰州学派的祝世禄率先开口说道：“自嘉靖以来，我大明文坛空谈之风愈盛，坊间对朝廷改制颇有非议，于某看来，策论添三成经世之学，并无什么不妥，这八股章句改革，乃千古好事。”
他此言一出，紫阳书院立马便有举子不服气，吴景逸站出来连连摇头说道。
“世禄兄此言差矣，我程朱理学想来便是以章句为根、八股为矩，圣人之教皆藏于朱子注疏之中，这才是取士正途。
杂学旁门左道，如何能登科举大雅之堂？本末倒置，必乱朝纲！”
祝世禄将手头书收了起来，冷笑着说道。
“尔等这是曲解程朱，儒学之理道在百姓日用，那些算学核钱粮、河漕解水患的杂学，恰是百姓日用之根本，何言非本？
往日科举专重章句，士子埋首朱子注疏，问及如何赈灾、如何理盐，便茫然无措，这般只知空谈义理的“本”，于社稷何益？”
他瞥了一眼那群义愤填膺的理学举子，不免有些轻蔑地说道。
“尔等难道是怕了与西山举子争锋，害怕被其挤出皇榜，失了进士之名？”
吴景逸气坏了，他挥一挥袖子，撇过头去说道。
“此乃强词夺理，你泰州学派也照样是一丘之貉，乃是无君无父，离经叛道之学。
八股取士乃大道，今日我紫阳书院三百举子，便是让世人瞧瞧，何以才是名门正派！”
双方在贡院外争论不休，以至于许多其他学派的举子也加入进来。
不过今日乃是会试，所有人都不太敢造次，仅仅是动动嘴皮子，若换做平时，少不了文斗之后，还要来一阵武斗。
顾宪成领着西山和东林学派的一干举子，站立在一旁，并没有参与到论战之中。
甚至有不少举子心有不甘，还上门来有意嘲讽西山举子。
然而不论是顾宪成，还是西山举子，那都是不予理会的。
顾宪成背着手，又赶走了几名前来挑衅的举子，方才看向身边数百名学生说道。
“今日会试，不单单是考验才学，更是考验心性，我等今日是来金榜题名，不是来与人争论高低的。
嘴上再厉害，可若是考不上进士，无法入仕，一切皆是白搭。”
“学生谨记！”
这东林学派和西山书院的学子们，纷纷朝着顾宪成拱手行礼。
顾宪成或许不是他们在西山直接的先生，可西山学制不讲究一师一徒，往往是每个先生各有所长，所以说基本上每个西山学子，都有十几个恩师、先生，通通皆是以师生相称。
甚至某种意义上，西山学子还能直接称呼万历皇帝为“恩府”。
在这之后，学子们便不再关注周围的动向，特别是西山书院的学子，纷纷将自己往日改了成千上万遍的文章拿出来，继续反复温习斟酌模拟。
顾宪成看到这一幕，颇有些欣慰地点点头。
他注意到东林学派和西山书院两边的不同，东林学派也是照着西山的题海战术来，只不过是参照传统的儒学教育，西山书院则是以科学教育为主，参加科举不过是应试。
这是一场恩师张允修设下的实验，为的就是测试，在双方在同等情况下，到底会考得如何。
很快便到了辰时三刻，贡院里的铜锣敲响，一名身穿绯色官袍的礼部官员走出贡院，高声说道。
“奉旨会试，凡应试举子，验明身份，依次入场！”
刚才还是争论不休的举子们，这会儿突然安静下来，纷纷整了整衣衫，脸上露出乖巧和煦的样子，规规矩矩地排起长队。
队列中，申用懋将文章交给随行的书院管事，身上仅仅背着考具和一干干粮用品。
他神情颇有些激动，看向身边埋头不知在想什么的佘梦鲤说道。
“化南兄，此番正是我等扬眉吐气之时，那群南直隶的腐儒瞧不起咱们，觉得西山书院乃是离经叛道，今日便要让他们瞧瞧，咱们在杂学上远超他们，在八股取士上照样能胜！”
佘梦鲤面露尴尬地说道。
“那个...敬中兄，我实际上也是南直隶学子。”
申用懋声音戛然而止，不免有些尴尬，憨笑着挠挠头说道。
“抱歉抱歉，我却忘了此事。”
交谈之间，已经轮到二人核验身份考具，进去之后自然不好交谈了。
申用懋拱拱手：“祝化南兄马到成功！”
佘梦鲤笑容腼腆内敛。
“已然做了万全准备，倒是没有什么好怕的。”
人的一切恐惧都来源于未知，可对于西山学子来说，这贡院考试不知模拟了多少遍，却好似回家了一般。
又如何会害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