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皇帝却乐了,他盯着张允修,不知对方葫芦里头卖得又是什么药,可还是点点头说道。
“此事牵扯重大,万万不可等闲视之,士元你便摘些能说的,给诸位爱卿听听吧。”
能说的,这个词很是微妙。
梁梦龙扭过头,狠狠盯着张允修,他倒要看看对方到底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张允修缓缓说道:“此番西山送往辽东的货物,不单单是与朝鲜国进行贸易,更加乃是为了研制火器。”
“研制火器?去辽东?”梁梦龙嗤笑说道。“怀远伯当朝堂诸公皆是三岁小孩么!”
张允修眯起眼睛补上一句:“专门用于苦寒之地的火器,自然是要去辽东实验一番。”
梁梦龙又问道:“什么火器?何等形制?如何运作?”
张允修摇摇头说道:“梁尚书,你该知我西山火器之神妙,一干火器研制乃是最为机要之事,你这般公然询问,若是将消息传扬出去,让女真人、蒙古人有了准备,可担得起这份责任么?”
这么大一个帽子扣下来,梁梦龙着实有些发懵,他怎么也没料到还有这个后手。
“那你如何证明此事?仅仅凭借一面之词,我大明便要出动数万兵卒远赴辽东么!”
张允修转身朝着万历皇帝拱拱手说道:“这等机要之事,自然唯有陛下与少数可信任之人知道,陛下自能为我证明!”
群臣的目光都投向了万历皇帝,万历皇帝有些懵逼,张允修这小子什么时候说过要去辽东研制什么火器?
可终究是从小一起长大,二人之间自然是有默契的,万历皇帝当即就狠狠点头说道。
“此事朕是知晓的,嗨呀!那火器甚是重要!可万万不能被女真人给夺了去!若是被他们学去,我大明要遭啊!”
跪在御阶下的梁梦龙,脸上都快绿了,他紧紧咬着牙齿,天下谁人不知,万历皇帝和张允修几乎是穿一条裤子的!
可他这个兵部尚书,难道能指着万历皇帝的鼻子说,你这个昏君,跟张允修狼狈为奸!
一时间,朝堂上诸位大臣们也沉默了,他们大眼瞪小眼,没有人敢说话。
若是别人说什么研制火器机密,不可轻易泄露,那科道言官能将其喷死。
可若是出自张允修的口,却无人再敢反驳了。
如今西山的新式火器,各类农工器具,其成就早已是有目共睹。
特别是远洋水师所配备的火炮、火铳,那都是经过实战检验出来的!
你若是不服,大可自己去研制一个出来!
可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落在实际情况上,怎么听怎么像是张允修在借题发挥,耍无奈,有意大兴兵事,发行他那个什么战争债券,还有辽东种土豆、挖矿的法子。
正当场面上陷入僵局之时,有一声轻咳打破了沉寂。
“咳咳~”
张居正缓步出班列,他身材修长,银色长髯垂到腰间,他微微拱手说道。
“陛下,臣倒是有一言。”
“哦?”
万历皇帝有些意外,他倒是很久没看到张居正直接表态了,微微颔首说道。
“元辅直言便是。”
张居正先扫了一眼眼理直气壮的幼子,再环视一番群臣,方才从容拱拱手说道。
“依照臣之所见,梁尚书所言确实有理。这辽东之军务,向来乃是李汝契最为在行,且轻起兵事,乃是劳民伤财,大张旗鼓,反倒是得不偿失。”
此话一出,在场不少朝臣都送了口气。
元辅终究是元辅,乃是为朝廷着想,万万不会偏袒张允修的。
然而,张居正话锋稍稍顿下,却又徐徐说道。
“然怀远伯所说也是有理,这西山火器关系国家重秘,辽东边镇局势复杂,让若是出了什么疏虞,火铳之法不小心流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张居正竟也成了时常将水端平之人,他继续说道。
“是以臣之所见,这兵不可不出,不出则显我大明畏缩惧怕,但却不可大举!
可以精兵精骑数千,速战速决,击其不备,不求犁庭扫穴,但求震慑其嚣张之气焰,将‘货物’物归原主!
朝廷整顿军务数年,如今更操练新军,正是用兵之时。
若能挫败女真人气焰,再令其归还所失,岂不是两全之策?
此战亦可令李汝契等辽东旧将协助,以我新军之锋刃,扬我大明国威!”
“元辅......”梁梦龙连连皱眉,还想要辩驳什么。
可张居正摇摇头,显得异常沉稳自信,语气不容置喙。
“李尚书,如今朝廷新政已有成果,库廪渐实,军政渐修,正当展现新气象之时。
若仍因循守旧、畏首畏尾,这新政岂不是白改了?”
这番话犹如刀子一般,即便梁梦龙再不服气,却也是无言以对。
许多朝臣也似乎被击中了内心一般。
特别是万历皇帝,他霍然从龙椅上跳起来,如今有了新鞋,他不再忌讳走动,在御阶上来回踱步,很是兴奋地说道。
“好!元辅所言甚合朕心!好一个新气象!”
皇帝也颇为感慨,被张居正之言所触动,颇为得意地说道。
“朕冲龄践祚,登基已然有十一个年头。
仰赖元辅主持新政,有士元以西山农、工、医、格物之学济民,天下仓廪渐实,红薯广种以济饥馑,机杼织造以足布衣,道路水利并举,百业渐兴!”
万历皇帝虽然爱玩,可从小留下来的底子还是有的。
他面色潮红的说道。
“近来,常常有臣工奏言,说是大明已现中兴之象,朕以为,这盛世尚远些,可气象已然是今非昔比。
如今天下已然是革故鼎新,又何必循规蹈,束手束脚,如那南宋一般无能软弱?!”
张允修听闻此言,赶忙抓住时机,立马上前两步,高声行礼说道。
“陛下圣明!愿我大明社稷安固,日月永存!”
站在一旁的冯保也率先反应过来,用尖细的嗓子喊道。
“陛下圣明!愿我大明社稷安固,日月永存!”
文武百官心领神会,纷纷伏地叩首,同声齐呼:
“陛下圣明!愿我大明社稷安固,日月永存!”
梁梦龙瞪大了眼睛,身体有些僵硬,无力地跪倒在殿上。
他知道这一次,自己坚守的辽东“防线”,算是被彻底打开了个口子!
朝局大势已然难以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