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打算开口赞叹一声的时候,却又听张允修继续说道。
“此番伯修出海远航,若是能到达美洲,将金鸡纳树给带回来,那这两广与云贵横行的疟疾,想必可彻底解决。”
以如今的医疗水平来说,想要提取出青蒿素简直是天方夜谭,可特效药奎宁就是完全不同了,若是能移植金鸡纳树,解决南方疟疾问题,不知可救治多少人的生命。
在那充满烟瘴之地的山林里头,若是有奎宁这等药物,再带上大蒜素与青霉素,不要说解决云贵的土司叛乱问题,就算是直接一路南下,重新打下安南也不是痴人说梦,加上海上船舰协助,大明另外一座粮仓便有了。
余有丁正感慨着在仁民医馆所见所闻,不知什么时候,张允修已然坐在了他的对面。
此刻,张允修正拿着一瓶酒精往自己身上喷洒,一边喷还一边笑着说道。
“余尚书莫怪啊,晚辈适才去病房里头看了看,乃是南方送来患了疟疾的病人,这疟疾虽说不通过空气传播,可小心一点总是好的,余尚书待会回去,也千万要消杀干净才是。”
听闻此言,余有丁脸上表情顿时绿了,可他却不敢发作,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老夫此番前来,乃是有要事请教怀远伯。”
张允修抬起眼,仔细思索了一番,随后猜测说道。
“想来是为了春闱的事情吧?”
余有丁点点头:“癸未科会试在即,下个月初九、十二、十五日便是要举行,礼部有操办朝廷抡才大典之责,老夫听闻陛下与元辅有意变革,可却没个准信,眼看便要开考,这考题若再不定,可就太晚了。”
张允修颇有些意外,什么时候大明的科举,都要来问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了?
他皱眉说道。
“朝廷会试历来皆是内帘官锁院拟题,由主考官定夺,余尚书来问我颇有些不妥吧?”
余有丁面露苦涩:“以往皆是如此,由我礼部奏请陛下钦点主考,可接连几个主考所出之题,陛下皆是不满意,甚至要求......”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张允修,欲言又止,最终叹了一口气说道。
“怀远伯博闻强识,想来自有一番见地,还请给老夫指一条明路吧。”
这下子,张允修算是大致明白发生什么了。
约莫就是老爹和万历皇帝都有意改革,可点了几个主考官皆是摸不准尺度,最后万历皇帝甚至可能想要钦点自己当主考官。
这等荒唐的事情,像是万历皇帝能干出来的,可老爹张居正也定然会阻止,折中之下,余有丁这个礼部尚书里外不是人,只能找张允修来求教。
张允修沉吟了一会儿,想起来自己似乎真有跟老爹提过,要变革科举制度,加入各类杂学。
科举制度干系重大,他本不想多做掺和,亦或是等到大明发展到相对成熟之后,才缓步进行改革。
可如今既然机会近在眼前,他也没有不输出一番的道理。
过了半晌,他突然反问着说道。
“余尚书可知当今科举之弊病?”
“啊?”余有丁没想到对方转变这么快,搁着这防护衣交谈,也显得有那么一些怪异,好在其余人早就出去继续研究,这书房里头只有他们二人。
余有丁仔细思索了一番,方才回答说道。
“无非是内容僵化,唯重时文。自太祖高皇帝定下科举之制,已然度过二百年,朝廷历代出题都出尽了,这《四书》《五经》越考越刁钻,早就失了原本意思,不论是考官还是考生,皆是苦不堪言。”
“此乃是表象。”
张允修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所说之僵化乃是表象,更加深层之僵化在于,昔日太祖高皇帝定下崇尚程朱理学之规矩,既是令天下儒生学子们有所依据,也是要以礼法教化天下。
然时至今日,度过两百年光阴,情形早已是大不相同。
所谓‘束书不观,游谈无根’,一味重视礼法教义,却不通经世致用、格物致知,仅仅考八股经义,而不涉军事、算学、水利,朝廷如何能选拔出治理天下之能臣?”
实际上,张允修并不觉得从前朱元璋定下科举制有什么问题,相反当时他所钦定以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为解读本,以一种固定格式的文体取士,乃是由于时代因素。
昔日元末纷争,大明初定天下,各处皆是百废待兴,百姓们方才从战乱中走出,你在此时谈什么君子六艺,谈什么格物致知,那就是在扯淡。
以当时的社会环境来看,便是需要一个确定的明了的,能够让天下学子都明白取士方向的考试制度。
唐宋时期,科举取士分常科与制科,不单单考经义,还考诗赋、律法、算学、策论等等。
可若在明初还依葫芦画瓢,世家大族可依靠传承之底蕴,请更加厉害的先生,直接称霸皇榜,这天下又将是世家的天下,寒门将无一出头之日。
加之天下初定,朝廷最需要的乃是稳定时局,传播礼教,令天下百业恢复生产,此乃是一种政治考量。
朱元璋对于科举制度的政治考量,从南北榜一案就可见一斑。
张允修深知,一个国家的制度,特别是大明这种庞大的帝国,并非是表面上的对错那么简单,还有更深的利益考量。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
两百年后的万历朝,大明已然不是曾经的大明。
八股取士重新为世家所占领把控,南方书院林立,文风鼎盛,北方则是士子凋零。
历史又进入到一个循环之中,昔日有利于大明的科举制度,如今成为了大明的附骨之蛆,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
从政治上来说,改革科举制度能够给予更多寒门机会,从经济、军事等角度分析,经过生产力的发展,和张允修的推动,大明如今不再需要什么礼教稳定,而是更加需要算学人才,需要军事人才,这改革也照样是要推进的。
余有丁大致听明白了张允修意思,也猜测到对方的弦外之音,对于科举之制的弊病,他这个礼部尚书如何能不知道,只不过许多时候身处官场,也只能够装糊涂罢了。
他眯起眼睛来,语气颇为谨慎地说道。
“依照怀远伯的意思,这科举之制,不单单要改还是要大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