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掌柜，我等要成日在这里来回瞎晃荡么？”
船长李亨感觉自己脑袋有些晕，他出生于朝鲜，如今入了大明籍贯，为西山跑从天津港到朝鲜国的商路。
从前倒是还正常，船队抵达天津港装上朝鲜国亟需的布匹、瓷器、铁器等物资，随后运往朝鲜国各地便能够大赚一笔。
可最近却是越发奇怪，西山派来的大人，竟让他们缩短航程，在这薪岛附近来回打转。
刘东定看了一眼船长，并没有解释，而是说道。
“西山生意上的事情，不要过多询问。”
“是。”李亨倒是不恼，毕竟这船队都是西山出的银子，爱怎么折腾还不是由着他们，自己只要拿到银子就成。
可他还是有些忧虑地说道。
“刘掌柜非是我多嘴，只是咱们在这边晃悠，若是遇上什么贼寇怎么办？此处天寒地冻，想要传递消息都是难事。”
刘东定扭头看向对方，很是认真地说道。
“若是遇到什么危险，尔等跑了便是，西山不会怪罪。”
“跑了？”
李亨神情有些怪异，这还是第一次听说，东家让自己直接跑的，难道不应该是以保护货物优先？
......
万历十一年冬至。
西山培文书院的后院，庭院角落里头的老梅树长出了殷红的小花。
天上飘着鹅毛大雪，可院落的正厅里头，却热气腾腾的样子。
西山书院在修建之初，便已在各处装上了地龙，一到冬日自家所产的藕煤便源源不断地送来，给在书院里头读书的学子们送上温暖。
今日是冬至，张允修在此大摆宴席，犒劳今科金榜题名的举子们。
他身穿藏青色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装扮得精神奕奕，可举止却大大咧咧，从暖炉上取下温好的三白酒，笑着对在场的学生举子们说道。
“诸位且饮酒，今科我培文书院考入进士一百零五人，其中一甲进士一名，二甲进士二十七名，三甲进士七十七名，可谓是收获满满呐！
此等功绩古今未见，不单单是我张允修的荣耀，更是在座诸位寒窗苦读之结果！
我敬诸位一杯！”
在场的举子们早已换上了新衣，个个换上了深蓝罗袍，唯有一人与众不同。
佘梦鲤穿上绯罗圆领袍，头上带着二梁冠，显得精神奕奕，整个人已然是换了颜色。
众举子们纷纷起身，朝着张允修躬身行礼说道。
“学生人等谢恩师教诲！”
一百余进士齐声高呼，对着张允修高喊恩师，换做是谁来了都会觉得震撼。
顾宪成看着此情此景，不免心生感慨，可以想象得出来，若是二十年之后，等到这群进士皆是登堂入室，那在朝堂之上，该是怎样一股子力量？
偏偏这些人还不是张党，严格来说也能算得上帝党。
如今万历皇帝春秋鼎盛，只要不出什么意外，起码能够当国三十载，在座的进士就代表着大明的未来！
他一时间心神激荡，庆幸自己几人“强行”拜入张允修门下。
昔日被人嘲讽为趋炎附势，可今日谁又不羡慕呢？
袁宗道跟随下西洋的船队走后，顾宪成便成了张允修徒弟里头的主心骨，他当即起身说道。
“我等虽早已过了科举，却能有如今这般学识成就，同样也离不开恩师之教导，敬恩师一杯！”
他一起头，东林学社包括赵南星、高攀龙、王衡等人，还有如耿在楚、杨继州、张元昊、朱应槐等等学生，纷纷皆是起身为张允修敬酒。
如今的张门，可谓真就是人才济济。
甚至还有医馆的杨济时、机械学院的赵士桢、屯田所的徐光启等等，由于手头事务繁忙没有参加今日的宴会。
厅堂内打着边炉，几乎每两三个学子面前，就有一个铜制边炉，里头咕噜咕噜冒着热气，诸如羊肉、牛肉、苋菜等等食材在不停翻滚，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每个人的案几上，有着各色菜品，诸如加各类果脯的糯米饭，从江南运来的腊鸭。
还有冬至盘，里头乃是糟猪蹄、冬笋、羊肉包等食品。
在明朝有拜冬之礼，亲友之间相互走访，用得便是这冬至盘。
这些玩意儿看起来确实是丰盛，可对于西山如今的财力来说还真不算什么。
张允修酒足饭饱，几杯酸甜可口的三白酒下肚，脑袋有些晕乎乎的，他看向坐在下手位置的佘梦鲤，不免笑着说道。
“化南啊，你于殿试上之策论为师还是记忆犹新，治理辽东之策犹如治理顽疾，定要深入病灶之中，由根本上疏导，以经济之策诱导，最终一举铲除！”
却说佘梦鲤在中了会元之后，几乎是没有什么波澜，直接在殿试里头考中状元。
从前许多会元之所以在殿试翻车，不单单是皇帝对于其谈吐气质的考量，更加有样貌的关系。
比如洪武年间的郭翀，便曾经由于身材矮小样貌丑陋，被朱元璋评价为“不堪为天下表率”，所以从状元打到了榜眼。
二百年来，会元没考中状元者，不是由于样貌，就是由于各类政治等原因。
显然，佘梦鲤不在此列，他固然长得黝黑瘦小，可在万历皇帝看来这就是务实之姿！
他做出来的文章固然是不出彩，但是好在滴水不漏！
万历皇帝这等明君，岂能够不点他为状元？
佘梦鲤到了如今，也依旧是有些感动，他红了眼眶对张允修拱手说道。
“学生能有今日之成就，全都仰赖先生之教导，若无先生教诲，学生岂能对答如流？”
对于辽东局势，张允修可是给他们开过专题集训的。
如果说八股文是传统儒生的强项，那深刻牵扯到朝廷政治的西山，强项便是策论。
可当传统儒生们，连引以为傲的八股文都敌不过西山，那这场科场上头的争斗，便成了彻头彻尾的单方面碾压。
酒过三巡，佘梦鲤有一些醉醺醺的，一个想法在心里头升起，自从当上翰林院编修之后，他便时常想要跟张允修提及此事，可却一直说不出口。
如今趁着酒劲正好可以说出口。
“先生，学生想着还是......”
可便在此时，却听到外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名锦衣卫不知何时从后面窜了进来，在张允修身边耳语一番。
张允修手里头还拿着酒杯，脸上泛着红晕，可刹那间笑容消失，拍案而起愤怒地说道。
“大胆女真人！竟连我西山的商队也敢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