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尔哈赤眯了眯眼睛,看向舆图上京城的方向,不由得悠悠然说道。
“倒是低估了此人的手段,此乃是内部分化的法子。”
一个部族之所以为部族,那皆是有自己独特的传统和习惯。
若女真人皆是穿上汉服说汉话,短短几十年内不显,可长此以往下去,处于文化低位的女真人就会被中原王朝所吞并。
这是温水煮青蛙的法子。
“从前明廷也想过这样做,”努尔哈赤微微开口,思索着说道,“可仅仅是喊喊口号,不愿给予利益。此人深谙处世之道,以利诱之,辽东苦寒各部很难不动心。”
说到这里,他便想到这几年在大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轰轰烈烈的改变,皆是跟那张允修有关。
努尔哈赤又看了眼桌案角落上,垒成一摞的报纸,自从报纸出现之后,似乎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能够感觉得到,大明的报纸讯息,还有那些朗朗上口的歌谣,以及各类吸引人的戏剧话本,皆是在潜移默化影响人的思维。
由于报纸的泛滥,甚至很多女真人都要靠着报纸的内容解闷,靠报纸了解大明情况,学习各种生活技巧。
若是不识字,那便从边镇抓几个秀才教书先生来,让他们读出来念出来。
这在以往是难以想象的。
努尔哈赤可以感受到这种危险,可却不知道它其中的原理,他眉头深深地皱起来,突然有点不太理解时局的变化。
“我本以为此人乃是那李景隆,不过是酒囊饭袋。”努尔哈赤不由得感慨说道:“可如今看起来,倒是不容小觑。”
额亦都吓了一跳,他也懂些大明历史,知道李景隆乃是靖难的关键人物,反过来想一想,努尔哈赤的野心竟然是自比朱棣!
他有些心有余悸,想到先前失败的晋商,还有死在京城的徐阶。
“贝勒,那我们该怎么办?”
努尔哈赤看出部下的慌张,嗤笑着说道:
“此人固然厉害,可倒也不必太过害怕,不必又想着躲回北砬背山里头。”
他指着舆图上的一些位置,信心满满的样子。
“那张士元若是以货殖之道,温火烹煮,我等或还真没有办法,可他乃是自大的人,自大的人就容易犯错。
错就错在,他自信在任何地方都能干成。
他能够建立西山,能够给大明发展货殖,让大明富足,可却不知道该如何带兵打仗!”
努尔哈赤显然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敲击着舆图上头大明京城的位置。
“历来中原朝廷捣巢,那皆是隐秘行事,岂有这般大张旗鼓?他一个文官出身,竟想干武官的事情,简直是可笑!
只要将其打痛,让明军深陷辽东之中,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内部便会乱起来。”
额亦都还是有些顾虑:“贝勒此言鞭辟入理,可奴才担心,此人狡诈乃是佯装出来的。”
“他如何能装得?”
努尔哈赤摇摇头说道。
“辽东皆是在他李成梁治下,各个关隘皆有岗哨,一举一动还不是了如指掌。
李成梁如今需要咱们,若是有动作,他定然会协助。
若前去中原腹地,我自然没有什么信心,可到了辽东,咱们自家地界,不要说是几千个明军,就算是几千只猛虎,我也毫不惧怕!”
努尔哈赤对于大明军制的糜烂太了解了,若是往前推一百年,他或许没有这样的信心,可如今大明军队的情况,自然是信心满满。
若是李成梁手底下的老兵,他倒还怕三分,可对方甚至是操练的新兵,从未踏足过辽东。
怎么想也没有输得理由。
努尔哈赤重重一拍桌案说道:“此战便是我女真人崛起之战!”
......
又是一年。
万历十二年三月十九日,庚辰庚子。
庚子日金旺水生,制克有方,符出师吉例。
万历皇帝先是祭告宗庙,随后于正阳门外,为精武营举办出征仪式,京城大小官员皆是出席,可谓是规模宏大,隆重至极。
正阳门外早已是旌旗林立,三千余名精武营士兵列成方阵,可以说是整齐划一,乃是京营完全不能比拟的气象。
万历皇帝身着衮龙袍,头戴翼善冠,于祭台之上扫视这三千将士,不由得心潮澎湃。
他并非是没有检阅过京营,几乎是年年一次,且皆是有所犒赏。
可这么多年下来,却唯有这精武营有此气象,让人见了就要称呼一声精锐之师!
张允修身穿飞鱼服站立一旁,给皇帝讲解说道。
“陛下,精武营本是建制五千人,可此番捣巢乃是速战,最终优中选优,取三千最为精锐之士。”
万历皇帝皱眉说道:“三千人够了么?”
张允修自信满满地说道:“绰绰有余。”
万历皇帝心里头嘀咕,若是三千人就能平辽,那辽东边镇那十几万人,岂不是皆是成了摆设。
不过他感受到雄壮军威,倒也是少了几分顾虑。
等到礼部尚书余有丁主持祭天仪式,宣读完祭文之后,万历皇帝方才缓步走下祭台,来到大军阵前。
他靠着特制的靴子,脚步极其稳当,神情也十分严肃,在扩音器面前高声说道。
“将士们,辽东乃我大明疆土,边民乃大明赤子,女真贼寇多年来,犯我边疆,杀我百姓,此仇必报!
今朕命你们出征平辽,奋勇杀敌,建功立业,凡杀敌有功者,赏千金,封爵位!
若畏缩不前,临阵脱逃,以军法论处!
朕在京师,静候大军凯旋!”
话音落下,将士们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誓死杀敌,保卫大明!”
这声震云霄,响彻正阳门内外。
百官队列之中,张溶远远看向军阵,用千里镜看到了神情肃穆的四子张元昊,不由得老泪纵横。
再看这精武营如此雄壮,他高声说道。
“我大明儿郎便是要这般英勇无畏!”
跟在身后的张元功撇了撇嘴,很是不屑的样子,低声说了一句。
“这般大张旗鼓,岂能有好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