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努尔哈赤眼里显现出阴狠来。
“如今他想要咱们将明军击溃,就得多拿点肉出来,等到那明军到了辽东,我等不必太过着急与之交战,先输个几场,让李成梁着急些,随后诱敌深入,等到了咱们熟悉的地形,再将明军一举击溃!”
额亦都立马称赞说道:“贝勒深谋远虑,这一招欲擒故纵实在是叫人佩服啊!”
努尔哈赤乃是个赌徒心态,便是赌李成梁输不起,若是真让那精武营在辽东打出点名堂,岂不是显得他李成梁很是无能?今后更加没有理由阻止朝廷平辽。
他努尔哈赤一穷二白,想着大不了自己便躲进深山之中,可李成梁却是毫无退路。
所以努尔哈赤要趁机先行示弱,让李成梁多吐出点利益出来,再将明军给击溃,方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额亦都则兴奋不已地说道:“我等如今兵强马壮,收拢三部之精兵,也有个将近三千兵马,再有李成梁提供的兵器,对付起这什么新军绰绰有余!”
在他的眼里,自己的牛录额真可比明军的小旗要强太多了,若是同等武器装备的情况下,以大明军制之糜烂,女真士兵甚至能够一个打五个。
就是李成梁的部下,靠着武器、后勤的碾压,也往往需要两倍的兵力,方才能够对付女真部族。
这一只新军实在是不够看。
努尔哈赤嘴角微微勾起,捞起根羊腿骨,放入额亦都的碗中说道。
“还是要谨慎些,这半个月将底下牛录安排好,操练弓马不能荒废,让弟兄们吃饱喝足,打赢了这一战,今后都有好日子过。”
......
比起努尔哈赤的春风得意,李成梁却显得焦躁不安。
广宁总兵府内,他看到努尔哈赤送来的书信,气得直拍桌子。
“其言辞几近恭维之能事,可张口闭口皆是要钱要粮,他努尔哈赤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参将秦得倚却是不显得着急,他起身笑着安慰说道。
“总兵何必与那小儿置气,那努尔哈赤一时得意,少年人自然会失了点分寸,可却并不是不能理解的。
女真人穷的很,刚刚过完冬,眼看便是春荒时节,要赶着让羊马配种怀孕,到夏日水草丰美之时,方才能够养育。
再者说,总兵要指望着努尔哈赤对付那精武营,自然是要万无一失。”
事情到了这一步,李成梁却也有些犹豫了,他瞪着眼睛说道。
“就是怕养虎为患!”
努尔哈赤一天天壮大了,吞并了整整三个部族,眼下其他女真部族人人自危,皆是有投靠他的意思。
这样下去,李成梁很可能难以控制局势。
“总兵可还有退路?”秦得倚反问着说道。“陛下不愿留情面,张江陵不愿留情面,那张士元又咄咄逼人,总兵为了自保又能如何?”
李成梁焦躁地左右踱步,这对于他来说乃是难解的死结,若是不培养努尔哈赤,便要眼看着朝廷前来将辽东平定,不单单是他,手底下的弟兄们都是失去了生财之道,这一点自然是万万不能。
可若是培养努尔哈赤,眼下对方已然展现出獠牙,甚至野心勃勃,任由其壮大,难保会遭到反噬!
秦得倚见李成梁如此犹豫,生怕对方不愿对抗精武营了,眯起眼睛提醒着说道。
“总兵却是忘记了,前几日大公子传来书信,信中可是说了,那精武营军纪严明,军心雄壮,非是等闲之辈。
那精武营若是些绣花枕头也就罢了,若真被张士元练出一支精兵来,今后我等在辽东如何自处!”
李成梁脸上阴晴不定。
他带兵打仗了半辈子,没见过张允修这么邪门的人,明明从来没上过战场,偏偏能捣鼓出远洋水师这等精锐之师,虽说乃是戚继光为之操练,可其中一干调度对方可都是有参与的。
这就不得不让人更加警惕了。
若是努尔哈赤实力弱了,真的被精武营一举击溃,那他李成梁在辽东便成了笑话,不单单今后再无机会享受辽东带来的利益,往日里干得哪些事儿,恐怕都会被清算。
朝廷上那些御史言官,可不会将他看做战友,巴不得他坠入十八层地狱。
思虑至此,李成梁重重叹息一声,咬着牙说道。
“非是我李成梁不义,乃是有人苦苦相逼,为求自保,不得不出此下策!”
此时,秦得倚突然看到窗外天空中飘起雪花来,他立马兴奋地说道。
“总兵快看!瑞雪兆丰年呐!老天爷也在帮着咱们,这一场大雪下来,精武营行军又要更加艰难。”
李成梁微微抬眼,充满褶皱的眼睛仅仅盯着飘荡的雪花,仿佛下定论什么决心一般。
......
京城。
近来张居正日夜不停,皆是筹备“辽征统筹司”一干事宜。
朝堂众臣们没想到首辅竟也会整这一出,纷纷表示反对意见,可胳膊拗不过大腿,内阁首辅张居正上奏朝廷,万历皇帝首肯下旨设立,就算朝堂百官再不乐意,也得掂量这二位的分量。
况且精武营早已开拔,军队即将奔赴前线,此时再有意使绊子,若是被人扣上延误军情的帽子,那可就大为不妙了。
故而在一番运作之下,这“辽征统筹司”的开设很是顺利,由张居正亲自兼任总领,并调任刚刚入京的殷正茂为副使奔赴辽东。
在成立“辽征统筹司”,朝廷众臣们如今对于辽东之事敬而远之,似乎生怕沾染到一点儿因果。
张居正明白,这些人便是有意如此,此事尽量不说话,今后等到征辽失败,他们便背不上一点儿锅,反过来张允修便会成为众矢之的,他这个内阁首辅,又如何能不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还请元辅放心!我殷正茂断然不会让征辽粮草、军械出一点儿问题。”
殷正茂领着一百骑兵出城,对着城门楼上的张居正拱手说道。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口,那便是其他人怕李成梁,可我殷正茂却是不怕!
“那便交给巡关了。”
张居正微微开口,脸上依旧是面无表情。
此番殷正茂出使辽东,不单单是辽征统筹司副使,更是加了钦差巡关御史的官衔,具有“巡按辽东、督查军纪、弹劾官员”的权利,便是为了防止李成梁狗急跳墙。
这已然是张居正所能做到的全部了,战场远在辽东,不要说是内阁首辅,就算是皇帝也无能为力。
他又抬眼看向西北方向,脑袋里头浮现出幼子张允修的样子,额头上的青筋再次暴起。
等到张允修回来,若不把他打成孙子,自己便当他的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