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是礼数。”
叶梦熊微微一笑。
两个人嘘寒问暖,家长里短的一阵寒暄,看起来倒像是老友一般,仿佛一路来明里暗里的争斗皆是不存在。
李成梁握着叶梦熊的手,连连感慨说道。
“老夫接到旨意,日夜盼着精武营到访,今日见此雄壮之师,我这把老骨头终于可以颐养天年咯!”
叶梦熊则是笑着说道:“李总兵说笑了,你经营辽东这么多年,如今辽东之地能有这般局面,还都得靠着李总兵的功劳。”
这话里带刺,听得李成梁笑容收敛,转而明知故问地说道。
“老夫听闻英国公之子张佥事随军前来,说起来那孩子小时候,我有过一面之缘,却不知为何不见踪影。”
听闻此言,叶梦熊庆幸自个的谨慎,他并不确定对方是否认识张元昊,可以李成梁的眼界和识人手段,田义一个太监想要蒙混过关,实在是有些困难。
眼下让田义分兵,即可让李成梁知晓精武营的态度,又可避免被其识破,从而坏了另外一路的计划。
叶梦熊装作很是无奈的样子,连连叹息着说道。
“不瞒李总兵,非是我等急躁,实在是君命难违,陛下令我等六十日之内处置辽东,乃是速战速决,沿途已然有所拖延,如今自然是要争分夺秒。
张佥事领着一千将士与物资先行探查,我这两千人休整几日,也定然是不得逗留的。”
“拖延?”李成梁很是惊讶地说道。“可是沿途遇到了什么刁难?”
叶梦熊连连叹息,便将一路上遇到的各种辽东潜规则一一述说。
听到精武营甚至还将隐藏在流民里头的兵痞揪出来,李成梁顿时是怒不可遏的样子,他竖起眉毛说道。
“此等胆大妄为之徒,实在是该杀!凌迟处死!”
随后他又很是惭愧地说道。
“此番过错皆是在我,我乃辽东主将,竟对手下这等行径完全不知情,本以为我呕心沥血数年,已然能令辽东军纪严明,却不想在暗处,还有这藏污纳垢之行。”
一番话下来,这路上驿站的腌臜事儿,仿佛与李成梁完全无关了,甚至他倒还像是个受害者。
叶梦熊注意到对方说得这个“暗处”二字,便颇有些讲究,一来显得李成梁毫不知情,二来则是说所谓腌臜事儿,那只是少部分,辽东大部分地方还是很清明的,你精武营不过是碰巧遇上。
叶梦熊心中冷笑,拱拱手说道。
“还请李总兵放心,这沿途见闻,我皆是写成奏疏,已然加急送往京城。”
李成梁眯起眼睛,嘴角扯出笑容来。
“这倒是应有之义,我虽为辽东总兵,可各地驿站军镇,也并非是能面面俱到,若真能让朝廷整顿辽东军务,于国于民皆是好的。”
叶梦熊笑而不语,若不是有此番经历,通过这番言语,他还真容易觉得,对方乃是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老将。
三人一路到了大帅府内,李成梁为叶梦熊倒上一壶粗茶,笑着说道。
“辽东苦寒,没什么上好的茶叶招待叶总兵,唯有这粗茶,还望叶总兵不要见怪。”
叶梦熊倒也不挑,他缓缓喝了一口茶水,似乎是在回味般,感慨着说道。
“如此看来,这辽东总兵确实是个棘手的活计,下官一路走来,各地有几处驿站,喝得可都是江南上好的天池茶,可到了大帅这里,竟只有粗茶,实在是可悲可叹呐!”
他一番不阴不阳的话说出来,厅堂里头的气氛顿时一滞。
那副将秦得倚忍受不住,直接拍案而起说道。
“叶总兵!你所拿皆是我辽东部将,那一百余人即便是有罪,可也该由我广宁卫处置,你何时将人交出来?”
“我广宁卫?”
叶梦熊反问说道。
“秦副将可是忘了,我也是这辽东副总兵,如何能无管辖之权?”
秦得倚咬牙说道:“那也该由大帅定夺,你这般肆意妄为,视军中法度于无物么?”
叶梦熊嗤笑着反驳:“我此番乃是受皇命而来,到这辽东不是听命于谁,乃是为天子巡狩,坏了平辽大计,尔等可担待得起?”
他本来是一路敬小慎微,可没想到越小心,对方却是越发嚣张。
见到辽东已然成了这个样子,叶梦熊干脆也就不装了,难不成他李成梁还能将自己直接杀了不成?
再说有张元昊的那一路分兵,他也不必害怕。
“大胆!”秦得倚怒然说道。“你区区一个辽东副总兵......”
可他话还没说完,李成梁便拍案说道。
“放肆!”
李成梁指着秦得倚瞪眼。
“你区区一个副将,如何与叶总兵说话?还不快快退下。”
秦得倚这才收敛姿态,微微拱手退下。
这个时候,李成梁方才扭头看向叶梦熊,面上露出笑容说道。
“老夫治军不严,手底下将士平日以兄弟相称,放肆惯了,还请叶总兵莫要挂怀。”
叶梦熊面无表情喝着茶水:“无妨。”
随后李成梁又摆下接风宴,犒赏前来的精武营将士,准备了千坛烈酒,可精武营将士们根本就是滴酒不沾。
李成梁又请来舞女,发现这群人更加是面不改色,仿佛是一群太监般。
叶梦熊在旁看得好笑,等临到了,方才上前说道。
“此番平辽,乃是身负重任,还请李总兵多加通融,待到粮草充足,整顿军马完备,我等便是要出发了。”
李成梁面露微笑地说道。
“还请叶总兵莫要见怪,平辽绝非易事儿,我等要不辜负陛下之嘱托,断然不可贸然行事。
这粮草断然不能短了精武营,就算是我李成梁饿肚子,也不能让将士们饿肚子。
还有这马匹,饲养起来尤为讲究......”
他这一番说辞,叶梦熊早有准备,连忙面露焦急之色。
“李总兵万万不可拖延。”
李成梁没喝酒却有些微醺,笑着说道。
“安心便是。”
......
正当叶梦熊在广宁卫与李成梁掰扯之时,张允修正在带着张元昊、戚继光二人,一起在辽河边上放风筝。
三月底辽河竟还结冰,四处积雪堪堪开始融化,到处皆是泥泞,一点也不像是能大军开拔的样子。
张元昊手里扯着个风筝,熟练地调整角度,骑马在冰面上跑得飞快。
张允修则是在岸边拿着千里镜察看,见到天上风筝飞行平稳,便高声喊道。
“可以了!今日便可升起飞球。”
戚继光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少年人“闹腾”,目光落在那缓缓升起的巨大球体,底下用绳子吊着个大箩筐,“驾驶员”便站在里头,三人一组,一人控制升腾火焰的火盆,一人调整方位,还有一人拿着千里镜。
他心里头不由得犯嘀咕。
这飞球真能从女真部族那儿,将消息探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