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改?
张允修听闻此言却是摇摇头说道。
“改革天下,牵一发而动全身,非是一朝一夕所能够完成的。”
余有丁面色有些古怪,看向对方,心里头不由得有些腹诽,这位怀远伯做事,似乎都是奔着一朝一夕完全去的。
“那怀远伯的意思是?”
“十年。”
张允修十字交叉,比出一个数字说道。
“依我来看,科举不得不改革,可却也切勿操之过急,应不骤变、不违经、渐引入。
改革前三年,可于经义之外,增设水利、吏治、边备、农事、经济等加试策略,力求结合实务,不空谈义理。
再令南北直隶、各地布政使司官办书院,增设“算学”水利”“经济”“军事”等科目......”
张允修说得很细致,立马给大明的经济改革打出一个明确的框架出来。
余有丁眼前一亮,可又有些迟疑地说道。
“此法确实可行,也较为温和,然算学还好说,想要寻觅良师较为容易,可其他科目去哪里寻觅如此多的授业先生呢?”
张允修则是说道:“一步步来,西山可提供一些帮助。”
想要改革总是有阵痛的,从前大明不重视杂学,自然没有相关的儒生儒士,可如今大明增设格物实务科,自然便会有人前去研究,有了利益驱动,他相信不出两三年,什么算学大儒,水利大儒都会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就如同经济学的发展一般,如今随着期货市场和股票市场的越发兴盛,市面上也跳出来不少经济专家,在各种茶馆酒肆,亦或是街头小报上,给人“答疑解惑”,传授发财致富的本事。
说完了第一个阶段,张允修继续阐述后续的改革想法。
“第二阶段可直接增设格物科,将八股经义降至五成之内,实务策论与格物科共同占据半成,类似算学考九章算术、周髀算经,为各科选取专门书籍,朝廷也可遣人汇编历代杂学之理,作为考生的参考书目,这些书籍西山旗下书坊已然有所经验,余尚书可前去参阅一二。”
“第三阶段乃是更加深入的阶段,废除八股格套,保留经义核心,力求言之有物,经世致用。
儒家经义传承千年,不可轻易废除,我建议仍可占据四成,三成策论实务,三成格物科。
进士考入任职后,可参照考成法,每三年以考核,考察经义、实务、科学等技能,参照其实际擅长之处调任,优秀者优先晋升......”
对于科举之制,张允修仅仅只是粗略地提出了一些改革想法,便瞬间让余有丁豁然开朗。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办,这什么科学、杂学是张允修带起来的,改革自然找他也是没错。
余有丁顿时喜笑颜开,立马提笔将这些细则一一记下。
“怀远伯一语惊醒梦中人,若是照着此来改,想来出不了什么乱子。”
最为关键的还是,一点点的改革,缓步加入各类杂学,坊间儒生儒士的声音便会小上一些。
科举改革,他这个礼部尚书可谓是众矢之的,稍有不慎那就是要千夫所指的。
张允修看出对方的顾虑,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礼部若是将章程拟订完,《万历新报》可协助将此事广布天下,让天下学子也有个心理准备。”
朝廷要增设实务策论,那必然要给予考生相应准备,可由谁先提出来就有讲究了。
若是从礼部出来,那众矢之的便是礼部尚书余有丁。
可若是从西山出来,那儒生儒士的炮火,就会朝着张允修转移了。
张允修倒是无所谓,虱子多了不痒,即便他不出这个头,也会有人骂,对于科举改制,西山乃是利益相关的,唯有更多的杂学人才,方才能够进一步推进科学技术工业的发展。
实际上,相较于科举制度选拔官员,张允修更想得是通过科举风向标的改制,能够让更多的天下学子加入到杂学、科学的行列之中。
今后,若是土豆、红薯进一步推广,大明粮食危机将得到极大改善,百姓们吃饱饭,自然便有精力去读书了。
天底下当官的便是那么多,科举取仕必然会愈加激烈,那么多余出来的这些读书人,便有了另外的去处。
不论是去仁民医馆,还是机械学院,亦或是西山的各类工坊,都可以容纳这些人才。
他希望大明今后读书,不再是仅仅局限于经义,通晓算术之人可前往大型商号任职,通晓机械工艺的,可以对于各类工具进行改制发明,各行各业皆是兴盛起来,大明的工业革命方才能够成型。
两个人在研究所里头谈了将近一个时辰,余有丁记录了满满十张稿纸,离开之时,他小心翼翼地将稿纸收入怀里,眼神里头对于张允修多了许多敬佩之意。
张允修所提出的各项想法,虽说并不仔细,可却给余有丁提供了一个明确的方向,甚至在余有丁看起来,这些想法已然是成体系的,只需要继续细化一番,便可以直接使用。
有了方向之后,礼部再草拟章程,主考官再进行出题,那自然就简单明了了。
余有丁依依不舍地离开仁民医馆,走到门口之时不由得回头看向那烫金牌匾。
管家余四立马迎接上来说道。
“老爷进去好久了,小人已然让人附近酒楼备好酒菜,大人上车便可用膳。”
可他话还没有说完,便注意到余有丁眼神复杂,盯着那牌匾怔怔出神。
余四不由得提醒着说道:“老爷?”
余有丁方才喃喃自语说道:“寅东今岁是不是要参加春闱?”
“老爷说大公子?据小的所知,大公子已然数月足不出户,正在家中专心备考。”
余四面露微笑,想为余家大公子说点好话。
“大公子难得收了性子,此番定然是有希望高中的。”
堂堂礼部尚书的儿子,若是连个进士都考不上,岂不是令人贻笑大方。
这余寅东考试多年,眼看着都快要三十岁,余四自然想要自家老爷对公子重拾信心。
余有丁却面露苦笑之色:“就算是考中进士又如何?人家已然能端坐高堂之上制定法度,可他却还只能埋头苦读,差一步步步差,已然远远不能及也。”
余四有些懵逼,好半天才听明白,对方乃是在说张允修,他不免摇头感慨说道。
“老爷未免太过苛责公子了,天底下又有几个人能比得上张士元呢?”
是啊,便连余有丁自己都要寻张允修点拨,那自家儿子跟他比实在是有些太过强人所难。
然而,余有丁一想到今日见到张允修那年轻的模样,与成熟深刻的谈吐形成了鲜明对比,心中就不由得隐隐有些嫉妒张居正了。
这样的麒麟子,怎么就偏偏在他张家,天底下什么好事都让张家占了去。
许久之后,他又喟然长叹说道。
“起轿去府衙吧,今岁春闱我还需避嫌,要将一干章程赶出来,早些公布天下才行。”
朝廷要改制科举,虽说改得内容不多,却必然要提前放榜公布天下。
余有丁身为礼部尚书,又需要避嫌,只能快些将章程拟订出来,随后出题考试,自有主考官和底下的礼部侍郎们筹备。
天气转暖,可张居正的书房里头仍旧烧着炭火。
“咳咳咳~”
书房里头发出剧烈的咳嗽,即便外头春意盎然,可房间里头却还要点着煤油灯,张居正腿上更是盖着毛毯,身子侧斜,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批阅一干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