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烛火不熄。
接连数日,阅卷房里头,朝廷钦定的十数名考官个个皆是伏案沉思。
送到这里的试卷,每一份皆是经过糊名的,只余下编号和策论经义内容。
照着往常科举定例,会将不同经义试卷分类别送入对应房舍,由该房同考官负责评阅。
对于合格之试卷,考官认为其文采出众,义理精深的,往往都会在卷上批注“荐”字,并将其推荐给主考官。
主考官集中审阅各房考官推荐之朱卷,有采纳、驳回、调阅落卷之权。
今科主考官是赵志皋,他如今乃是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
照着其资历,按理来说不该升这么快的,要知道在三年前也不过是个广东副使,甚至还得罪了张居正。
只不过如今朝廷推行新政改革,又有考成法,许多在朝中激烈反对新政的朝臣纷纷被贬谪。
原本致仕回乡的赵志皋,因为在报纸上发表相关政论,又重新被张居正所看中,起复重用。
可以说,如今的赵志皋已然不是万历五年弹劾张居正的他了。
经过多年沉淀,他变得极其内敛,对于朝堂政事也秉持着不站队不表态的原则,一切皆是照着公事公办,不管是张党还是清流,他都不站。
若是从前的朝廷,他这等不结党营私不讲究派系的官员,定然是受人排挤的,可如今却是大不相同。
以海瑞为榜样,这群官员不依附张党,也不自诩清流,唯有秉承着一个理念,那便是为天下百姓,不空谈唯有实干兴邦。
这也是为什么,赵志皋会被选为今科会试主考官的原因。
副考官乃是吏部侍郎许国,他将一份试卷递给对方,笑着说道。
“赵侍郎看看这份卷子,文章循程朱之学,字句间见通透,其策论更指蓟辽边饷弊病,再引得元辅于万历初年整饬九边的旧例,既切时弊又不偏激!”
他很是感慨地捋须。
“此子有经世之才,我看能中会元。”
赵志皋接过试卷,他虽说是主考官,可相比许国来说,资历尚浅,与其说是主副,更准确地说应该是相互制衡,乃是传统派与革新派之间的制衡。
听到许国如此高的评语,赵志皋也不免重视起来,他接过试卷仔仔细细地通篇阅读下来,读完之后,竟有一种浑身舒畅之感。
好文章便是如此,即便在阅卷室中辛苦批卷整整三天三夜,在看到这篇文章之后,赵志皋也是精神一振,他将卷子抖了抖,走到窗前阳光下继续仔细看了一遍。
等到接连三遍后,他方才重新回到座位上。
“此篇文章有据可依,历来蓟辽边饷虚耗,万历初年元辅公裁冗官,核查粮饷,方才使边备稍振,而今边患复萌,此论正中要害。”
朝廷取仕,你让这群举子说什么高谈阔论,真正能够解决问题的策略,那就是有些太过于难为人了。
只要能够切准要害,且文章巧妙动人,那便说明是个好苗子。
主考官有定夺之权,既然是许国拿来,赵志皋干脆不再犹豫,提笔在上面批个中字,写上评语,并将其一同归入“中卷”堆,待之后统一拆封填榜。
接连数日,贡院里头便是如此这般,赵志皋与许国二人几乎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全身心投入到阅卷过程。
好在,相较于往年贡院批卷之苦,今岁西山提供了膳食、医疗等等保障。
甚至香炉里头燃放的香料,都是西山特制的玩意儿,能够提神醒脑。
等到所有阅卷完毕,便是最为重要的排位环节。
这贡生杏榜上,其余排位都算是好说,独独这会元之名,最为难评。
赵志皋与许国二人站在桌案前,对着面前的两篇文章不断审视,不由得纠结万分。
“此篇文章文风灵巧颇具才气,对于程朱之学义理契合也是上乘,最为难能可贵的是,词句典雅优美,乃是不可多得的好文章,若是在往年,评个会元绰绰有余。”
赵志皋顶着一对黑眼圈,不由得连连叹息。
今科竞争实在是激烈,单单是这等好文章,他便能找出六七篇来,二人筛选出这两篇,就已然是纠结不已。
许国拿起另外一篇文章说道:“此篇倒也不差,虽说少了才气,可于八股格律契合严丝合缝,几乎没有一点错漏,辞藻不算华丽,却也是中正平和,文笔甚至可以说是老辣。
对这‘实务之学’理解入木三分,我敢断言,就算让户部官员来写,也不一定能写出来。”
“再说这八股。”许国越看越是感慨。“即便是我也自认写不出这等老辣之文章。”
许国虽说乃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参加会试已然过去了将近二十年,可他平日里教导学生,参与科考阅卷,对于八股文的钻研也算是至臻化境,便连他都寻不到错漏,足以见得此篇文章之厉害。
赵志皋则是叹息说道:“此二篇文章手心手背皆是肉,实在是难以抉择,可陛下又接连遣人来催,阅卷期限将至,若再不放榜,那是要耽搁殿试的。”
他们二人已经在这里纠结整整一天了,要将这两张试卷分个高低,可比先前阅卷要难得多了。
许国却眯起眼睛说道:“依我看来,如今之际倒没有什么可纠结的了。”
“许侍郎的意思是......”
许国点了点试卷:“朝廷科举取仕,是为了什么?不正是为了选拔治国理政之人?如今我大明既要更新,自然需实干之才。
前一篇文章固然才气逼人,可却少了沉稳,我二人觉得文章有才气,可陛下会这样觉得么?
后一篇文章固然少了才气,可格律毫无错漏,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你我二人都挑不出错来。
将此人点为会元,陛下挑不出错,天下士子也挑不错,同样符合我大明如今经世致用之理念。”
“这......”
赵志皋很想要点前一篇,这样的才气实在太叫人怜惜,可左右想想,对方说得并没有什么问题。
朝廷科举取仕不是要选才子,而是要选治国之能臣。
若是点了第一篇,固然会令天下读书人惊叹,可难免也会有所非议。
然而后一篇就不同了,虽说少了才气,却叫人挑不出错。
不说今科皇帝定下的“经世致用”这四个字,就算是往年,选此篇文章也是一点问题没有。
“不出错”乃是大明官场最深刻的铁律。
许国又笑了笑说道:“昔日北宋嘉佑二年,数十万儒生参考,最终也不过三百余人中进士,那年会试可谓是荟聚天下大儒。
苏轼、苏辙、曾巩、程颢、张载,哪个不是文采斐然,程夫子更是理学大家,为后世所敬仰。
可最终状元还是点了章衡章子平。
彼时欧阳公以‘文道并重’之理评判,更重实务,罢黜华而不实、艰涩险怪之文章,不恰似当今局势?”
这番话彻底说服了赵志皋,他点点头当即提笔,在草榜上写下此篇文章之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