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了?”
佘梦鲤很是错愕的样子,他拱拱手说道。
“还请爹爹赐教。”
可佘秀才却是怒其不争,用筷子狠狠敲了一下儿子的脑袋。
“尔读书多年,却连这点事理都看不通透么?西山多少举子家世显赫,京城又有多少举子出自高门大户,可为何偏偏是你当上了今科会元,你一个闽地出身的穷苦士子,如何能力压群雄?”
佘梦鲤吃痛,酒顿时醒了几分,明白了父亲的意思,释然一笑说道。
“爹爹多虑了,先生之恩情,孩儿没齿难忘,今后定然是会肝脑涂地!”
以佘梦鲤的出身,几乎没有任何倚仗,唯有张允修和万历皇帝,乃是他最大的倚仗。
申用懋等人尚且有所退路,可他佘梦鲤有朝一日进入朝堂,那只有一条路可走,便是义无反顾投入张党门下。
这一点佘梦鲤自然是清楚的。
可佘秀才却摇摇头说道:“还是不够,你出身贫寒,行事就要比别人更小心,做事便要比别人更卖力,更不能独独顾眼前小利。
如今尚且仅仅是会元,便已然有些骄躁,今后若成了状元郎,尾巴岂不是翘到天下去。”
佘秀才将面前的酒水一饮而尽。
“为父不要你出将入相,也不要你手握权柄当那权臣,即便是为怀远伯做事。
而今早已不是从前的世道,为父看得明白,你还是迷糊。
当什么权臣毫无意义,成日里蝇营狗苟,成日里勾心斗角,不知道的觉得乃是高深莫测,实则与青楼瓦肆里头头牌姑娘争风吃醋,没有任何区别。
此等苟且小道,尔竟还奉为圭臬,实在是可悲可叹。”
佘梦鲤想起来,老爹平日里便喜欢阅读那《万历新报》,远在闽地海疆,却时常关心天下大事。
他博览群书,通晓史书典籍,即便看起来是一介渔夫,可说起来的话,却一点也不浅薄。
“还请爹爹赐教。”佘梦鲤酒已然醒了大半分。
佘秀才深深叹了口气:“说来,为父我也迷糊了几十年,直到近两年看到沿海一带海贸风生水起,看到无数穷苦百姓,靠着一片大海吃饱饭,看到那红薯给人一条活路,便知道所谓朝廷权斗便是个笑话。
西汉初时各地诸侯王愈发势大,郡国并行,时人评价为‘一胫之大几如腰,一指之大几如股’。
景帝如何平叛七国叛乱?靠的并非是什么朝堂权斗,乃是周亚夫之悍勇,乃是文景之治积攒下来的粮草精兵。
再看那群诸侯王,不思耕作,不劝工商,一时勾心斗角,看似运筹帷幄,实则是外强中干!最终身死国灭,沦为笑柄!
多年以来,朝堂之上尔虞我诈,争的是话语权,争的是一己之私,斗得国库空虚,斗得边备废弛,斗得百姓流离失所,谁可见百姓疾苦!”
他说着说着,竟老泪纵横。
“唯有西山,唯有怀远伯,心里头想着天下立命百姓。天下大治,并非是靠权斗出来的,而是要让粮食增产,让百姓有生计,使得国家粮草充足、国库充盈,此方才是大道也!”
听完这番话,佘梦鲤不由得有些惊讶,他看向老爹,犹如看到了鬼一般,没想到常年身处乡村的老爹,竟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佘梦鲤呼出一口气,神情认真地说道。
“爹爹此言,难道是到了西山之后有感而发。”
“早已有了苗头。”
佘秀才的面容黝黑,皮肤极其粗糙,可眸子却是异常的亮。
“在福建我看到了大船出海,一眼望不到头,那是我们大明的舰船,在泉州港寰宇之番夷皆是纷至沓来,只要肯卖力气就能赚银子,只要脑袋灵光便能发家致富。
我从未见过如此光景!
尔之先生以西山科学之道,令天下百姓富足,此方才是为万世开太平,尔却脑袋里想着当官,想着出将入相,何等的愚昧?”
佘梦鲤看到父亲额头上深深的沟壑,也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一时间顿觉眼前是一片坦途,更加开阔了!
......
李延机在客栈一连睡了三天,等到第四日清晨方才被外头敲门声吵醒。
“李兄!李兄!你可曾安好?”
李延机迷迷糊糊地醒来,吃力地爬到桌边,端起茶壶便奋力地灌入喉咙。
冷冽的茶水涌入口腔直达腹中,令他打了个哆嗦,终于是清醒了不少。
外头之人听到动静,不免担忧地说道。
“李兄可还好?万万不可消沉啊!月余便是殿试,届时尚且有一展抱负之机。”
听到“消沉”二字,李延机脸上颇有些涨红,他指尖微微发颤,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我近日闭关读书,不见客不交友,阁下请回吧。”
外头之人叹了口气,幽幽然说道。
“吾乃朱国祚啊!李兄!我今带来了会试试卷的抄录本,特邀你共同参详。”
李延机愣了一下,他脑袋里头一片混沌,听到对方自报家门,方才听出来乃是朱国祚的声音。
他重重叹了口气,上前几步拉开了门栓。
朱国祚焦急万分,看到好友出来,方才是松了一口气,可却还是吓了一跳。
此刻的李延机,哪有当初丰神俊朗的模样,胡子拉碴,穿着发黄的里衣,整个人披头散发,脸颊凹陷。
说是不在意,看起来云淡风轻,可在看到会试头名被夺,心里头的落差还是让李延机难以承受。
二人在屋内桌案前坐下,久久相顾无言。
朱国祚连忙从包裹里头取出那本《会试贡士文章集注》,推到对方面前说道。
“城内书商倒是迅速,还没几日这抄本便到处都是,到处都卖疯了,就连茶馆里头的说书先生,都要准备上一本沾沾才气,摘抄几句话来,便是要附庸风雅,实在是令人发笑。”
自从报纸兴起以来,大明坊间的文化发展已然达到一个高峰,特别是在西山接连研制出更加精密的印刷技术、造纸技术之后,文字文章的传播更加便利,书本也更加廉价。
京城中无论大小事务,只要有新闻价值的,几乎一夜之间便会通过校刊杂志传遍全城,一日之内会抵达京畿一带,三四日江南各个州府皆是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