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道言官们闹腾成一片,俨然将朝会当成了奔丧现场,嘴里皆是什么。
“自新编精武营出镇以来,沿途所过之处,纵兵抢粮、抓丁拉夫、焚屋掘舍、奸淫掳掠!”
“陛下!不能再这般下去了,辽东百姓如今闻风闭户,老幼奔逃!”
“辽东数十里内十室九空,鸡犬不闻,民怨沸腾,哭声载道!”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一片哗然,万历皇帝面色也是铁青。
便在此时,兵部尚书梁梦龙出列,朝着万历皇帝慷慨激昂地说道。
“陛下容禀!这叶兆男领兵一路北上,微臣皆有收到各地官员之检举,此人统军无方,治军不严,更加是纵兵殃民!
在辽东遇到灾民,非但不协助救助,反倒是砍杀抓捕数人,令辽东百姓人人自危。
精武营骄纵,每过一地驿站皆是要求好酒好肉,甚至要美女歌姬陪酒,简直是荒唐至极!
臣等联名具状,还请陛下严查主帅,撤换新军,以安民心,以肃军纪!”
有兵部尚书领头,其他御史言官更加起劲了,纷纷开始附议弹劾,声浪也越来越大。
平辽一事本就不得人心,先前便有许多人反对,若不是有万历皇帝和张居正二人支持,此事断然不会推行。
如今风头一起,便有越来越多的官员开始反对了。
有人在痛陈地方惨状,有人则是暗戳戳说是用人不当,暗指朝中有人私自庇佑,京中有人包庇,这一句句话,全部都在直指张允修。
还有人怒然说道。
“张指挥使为何今日不上朝,真当朝廷法度于无物么!”
看到此情此景,申时行面色剧变,可却不知要怎么开口,唯有户部尚书张学颜出列辩驳,却被言官们群起而攻之,口舌之争乱作一团。
御座上头的万历皇帝,眉头越皱越紧,双唇紧闭似要发怒一般。
可如今,万历皇帝早已不是昔日的愣头青,不会轻易在朝堂上头展露自己的情绪。
他瞟了一眼武官队列,有一人早已经是按捺不住,即刻出列说道。
“陛下!依照老臣所见,先前战事胶着,如今朝中再轻言退兵者,与奸臣逆党无异!”
这自然是英国公张溶,他须发皆白,身材却是越发笔挺,一双眼睛如鹰隼一般,扫过朝堂众人,顿时令不少文官战栗闭嘴。
可却并非所有人都惧怕,也有不要命的御史跳出来,指着张溶的鼻子骂道。
“英国公好没道理,那张元昊乃是尔之幼子,这朝堂议事自当是要避嫌的,你这岂不是在有意包庇?”
御史们个个皆是想要博取直名,如何能够博取直名?
对抗权贵那就是最好的手段,昔日海瑞与皇帝硬刚,可谓是名扬天下,让多少清流士绅敬仰。
如今御史言官们,不敢效仿海瑞痛斥皇帝,可怒骂个国公还是可以的。
一时间张溶竟被群起而攻之。
张溶武将出身,却一点也不输阵,凭着一股子气势,竟然跟言官们吵得有来有回。
在这皇极门前,争吵声、呵斥声、叩首声搅作一片,礼仪尽失,斯文扫地。
终于,张居正出声说道。
“肃静!”
元辅的威严还是在的,一时间场面上真的安静了许多。
可依旧有言官质问说道:“难道元辅也要包庇精武营不成?”
英国公张溶则是冷笑着说道:“尔等又岂不是为某些人摇旗呐喊?”
大明朝廷之上,争吵向来都是家常便饭,甚至有直接动手的,这种针锋相对倒显得不那么奇怪。
张居正手持象牙笏板,身上大红蟒袍显得很是刺眼,他微微低头看向那名言官,后者脸颊瘦削,显得有些弱不禁风。
这气势上便低了一头。
张居正缓缓开口说道:“大家皆是为朝廷所计,何来包庇一说。”
一句话出口,场面上的气氛便柔和了许多。
所有人皆是大明的忠诚良将,哪里有什么徇私,哪里有什么枉法,无非都是为了大明的未来,只不过立场观点不同罢了。
梁梦龙见张居正短短一句话,便压低了声浪,不免又出列说道。
“元辅,既是为了大明,为了天下苍生,便更是应该撤兵!”
“对!撤兵!”
“辽东由李如契经营多年,这岂不是添乱么?”
“若是辽东大乱,何人能担下责任。”
张居正又眯起眼睛,扫视了那几名官员,梁梦龙倒还好,可其余几名言官身子皆是打了个寒颤。
这位元辅可不是什么纸糊阁老,不知有多少忤逆他的大臣下场凄凉,动辄便是要贬官流放。
甚至如今在万历新报的影响下,这些个逆臣往往不单单是职位被贬,甚至还要身败名裂。
可转头之间,张居正脸上却露出和煦的笑容来。
“平辽之事早有议定,在场诸位许多人,昔日可皆是缄默不语,如今凭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便是要喊打喊杀,岂是当朝廷法度为儿戏?”
他带着笑说话,可却是威严十足,一时间朝会上竟没了声响。
随后,张居正方才转身,朝着万历皇帝拱手说道。
“陛下容禀,此番平辽乃是朝廷大计,地方呈报弹劾奏疏,理应是查明情况,方才能够下定夺。
辽东距离京师遥远,消息传递难免失真。
行军在外,朝廷万万不可朝令夕改,否则恐蹈大将在外、中制乱功之前鉴。”
他没有直言,可在场谁都知道,说得乃是昔日岳武穆被宋高宗以十二道金字牌召回的旧事。
张居正将岳飞都给搬出来了,恰恰巧辽东对抗的,乃是自诩金国后裔的女真人,言官们再想要提撤军,难免会有人朝着奸臣秦桧方面去想。
御座之上的万历皇帝,原本指节已然攥得发白,他忍而不发,便是想要抓几个言官杀鸡儆猴。
可张居正功力深厚,几句话便将事情朝着家国大义上头引。
在场的,谁不知道昔日岳武穆的旧事?
西山剧院上演的岳武穆传奇,前些日子还火遍北直隶,人人皆是痛恨秦桧,痛恨宋高宗的软弱无能。
万历皇帝脸上露出笑容,微微颔首说道。
“元辅此言有理,朕不做亡国之君,既已出兵,便要令人放手一搏,若是中枢掣肘,导致功败垂成,重蹈宋室自毁长城之覆辙,朕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前一刻,这精武营还是祸国殃民,经过君臣这么一配合,俨然便跟岳飞岳家军搭上边了。
兵部尚书梁梦龙咬牙切齿,可却是无可奈何,张居正在朝堂的影响力实在是太大了,又有万历皇帝助阵,君臣二人想要干什么,还真没人能够阻拦。
便连此次弹劾,他也不过是趁着大势,靠着群臣百官心里头的不忿,如若是孤身一人,也是不敢出头的。
在朝堂上取不得效果,可在坊间却已然是流言四起。
毕竟编造流言并不需要什么成本,两嘴一张,凭着坊间各种小报,有意的口口相传,事情便是越来越玄乎起来。
大部分舆论皆是将情形导向了,张允修为首的西山势力,已然不满足在京城牟利,看上了辽东这块香饽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