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一年的元宵节。
张家上下可谓是热闹非凡，自张居正执掌内阁，已然过了十几个年头，曾仅是湖广荆州卫军籍的张家，早已成为京城乃至整个大明最为显赫的家族之一。
今日元宵节，府上来往送礼之人络绎不绝。
张家主母顾氏内外操持，忙得是脚不沾地。
如今张家人丁兴旺，张居正所生嫡子从张敬修到张允修，便足足有五个，还要加上前几年刚刚出生的张静修。
哥哥张敬修乃是家中长子，自然要帮忙内外接待，与来往官员相互寒暄问候。
张允修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他也不便去大堂见客，毕竟朝中大臣哪个没有被他坑过，且不说这些不相干的朝臣。
便连张家的堂表姻亲，都在西山的改革中受到波及，远的不提，却说张允修的三姐张玖，早年间嫁给内阁次辅张四维之子张泰徵。
有了这一桩姻缘，后来之事就颇为尴尬，张允修与张四维反目成仇，险些将这位亲家给弄死。
好在张允修还是有些良心的，让亲家张四维在西山进行“劳动改造”。
如今的张四维早已成了西山教书先生，成日里不问世事。
只不过，三姐这一门亲事却是谈不成了，早早与张泰徵和离，成了个寡妇。
所以，每当看到三姐，张允修心里头还是有所愧疚的。
二人在廊道相遇，张允修面露尴尬地说道：“三姐近来如何？”
三姐张玖长相端庄，梳着低平髻，头上也仅仅戴着素银簪，她脸上略显沧桑，可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张玖见到张允修也显得有些害怕，可看到弟弟熟悉的面容，想到儿时的情景，心头又软了下来，露出笑容说道：
“在家里过得还算是舒坦，平日里帮忙带带小辈，独独有些头疼的，爹爹娘娘总是要我再寻个人家......我这和离之人，又去哪寻个好人家......”
若是说心里没有怨恨过，那是不太可能的。
张玖昔日在张四维府上，也时常在想，为何父亲张居正和弟弟张允修要执意对付自己的公公，若不是两家大打出手，自己又怎会如履薄冰。
可后来她渐渐明白了，两家之间的斗争几乎没有回转的余地，若是张允修不下狠手，那昔日下跪为自家爹爹求情的，就不是她的丈夫张泰徵，而是她张玖了。
她无非是一个被朝廷与家族争斗波及的苦命人，要怨只能怨自己命不好。
张允修愣了一下，猛然间想起来，不同于后世，明朝时期女子离婚可是一件大事。
特别像是张玖这般的高门大户女子，会被称之为家族之耻。
他顿时有些恼了。
“爹娘实在是荒唐，岂有成日将自家女儿往外推的道理。”
张允修拍了拍胸脯说道。
“三姐你放心，他张居正若敢胡来，我张允修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张玖愕然，不过左右想想，全家上下好像就只有这个五弟，说话是最有分量的。
甚至到了如今，张允修说话有时候比张居正还管用。
她笑着摇摇头，心里不免有些温暖。
“不必如此，我乃是女子，也不能在娘家待上一辈子，难道要吃一辈子白饭不成？”
张允修摇摇头说道：“谁说不能？家里还养得起三姐。”
张玖被逗乐了：“可是成日里守着闺房，也不过是空耗时日罢了。”
“三姐觉得无趣？”
张允修思索了一番，随后立马提议说道。
“弟弟我倒是有个想法，西山过些日子要开设个女子学院，专门供女子读书识字，我知晓三姐能识文断字，通晓经史子集，倒不如前去西山当个教书先生。”
这一点张居正倒算是一视同仁，对于六个儿子严格教导，对于三个女儿，同样也没少教导。
张允修的三个姐姐文才造诣都是不低，这在大明朝的环境下是极为罕见的。
“教书先生？”张玖意外地捂嘴，连连摇头说道。“我一个女子如何能当教书先生？此事必然会惹人非议。”
“有什么非议，冲着我来便是。”
张允修嘿嘿一笑。
“虱子多了不咬，西山要发展科学技术，就必然要广纳人才，男子可读书识字，女子也可。
诸如仁民医馆之中，如今就亟需一批女医，西山村子里头的女娃娃也不能全去纺织工坊。”
天工纺织机、红薯还有西山各种工业的发展，注定要将大明原本传统男耕女织的生态给破坏，这时候解放出女子的生产力，显然就是必要的。
张允修又眯起眼睛说道：“爹娘介绍的那些人，无非是什么高门大户的迂腐之人，三姐即便能寻到，过去也容易受到欺辱。
我西山书院治下，多少青年才俊，三姐去了之后选个赘婿，那是要挑花眼的。”
“莫要胡说。”张玖低下头，脸颊顿时显现出红晕来。
张允修还想要说话，却突然听到个童声。
“呔！五叔你身上有妖气，吃我这一枪伏魔火绳枪！”
张允修吓了一跳，转头一看认出来乃是大哥张敬修的儿子张重辉。
他四五岁的年纪，正拿着个木制火枪，嘴里发出帮帮帮的声音。
张玖吓了一跳，顿时气恼着说道。
“敞儿！姑姑可与你说过，不得拿那火绳枪出来吓人！”
说话间，她便扑上去要打张重辉的屁股。
“啊！五叔救命啊！”
张重辉被追得满院子乱跑。
谁能想到，历史上的南明重臣张重辉，此刻正光着屁股，被追得满院子乱跑。
张允修看到二人嬉戏打闹之场景，脑袋里头不由得浮现出那段历史。
原本历史线上，万历十年六月张居正便已然病逝，随后便被抄家灭族。
大哥张敬修羞愤自杀，大嫂高氏自毁容颜而避世，独自抚养张重辉长大。
张重辉又生子张同敞，后效力于南明朝廷，最终在桂林为清军所围，拒不降清，后遭受酷刑而被打断双臂，可以说是南明不多的忠烈之臣。
大哥虽说迂腐，可他那股子忠烈之性，一直传到了孙子张同敞。
心里头这样想着，张允修又朝着后院而去，四处皆是寻不到人。
终于是在书房门前看到了那个身影。
远远的，张允修还能看到大堂上挂着的“狸猫神仙图”，便是背靠着那幅图，张简修一人一坛酒，在这里喝得满脸通红。
张允修心里头有些发苦，缓步走到四哥背后。
张简修头也没回地说道：“来了？”
“来了。”
张允修扯出一抹笑来说道。
“说起这一幅画，还是我对不住四哥，让你白白受了爹爹责罚。
可惜今日连酒也没给你带一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