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会试放榜。
今日京师贡院外的顺天府街衢早已是人声鼎沸。
春日里的阳光洒在贡院仪门的照壁之上,那里是早已贴好的杏榜。
以明黄纸为底,用朱笔圈定榜头,恭书“甲辰科会试贡士名录”。
只不过具体名单尚且用红布盖着,等待吉时向着在场举子们揭晓。
榜下十几名锦衣校尉,腰悬长刀,维持着场内的秩序。
各个学派的举子们今日已是迫不及待地赶到这里。
吴景逸春风满面地到了贡院门口,身后则是跟着一群紫阳书院的举子,他们个个是昂首阔步,走来之时自带一股子气场,令不少举子老老实实地让出一条路来。
比起其他人的忐忑不安,紫阳书院的举子似乎更加从容不迫。
“诶呀呀!”
走到贡院近前,吴景逸便看到两位熟人,不由得发出一阵惊呼说道。
“竟是尔张兄与兆隆兄,想来我今日定然是要沾染上文气,榜上有名了。”
站在他前头的,一人身材高大,丰神俊朗,便是出生福建的举子李延机,另外一人口鼻方正,看起来很是和煦,有些显老,便是出生浙江的朱国祚了。
朱国祚见到来人,不由得笑着摇摇头说道。
“原来是云从兄,你哪里需沾染我二人的文气,说不准今科乃是你拔得头筹。”
“当不得当不得。”
吴景逸一打折扇,嘴巴里头啧啧啧地感慨。
“我倒是有自知之明的,自觉才学能力远不及二位兄台,不求会元,能在这前十名之列,便已然是心满意足。
可有些人,枉读圣贤之书,只会攀附权贵,却还对外吹嘘什么顺天府第一,状元之才,实在是恬不知耻啊!”
他此言一出,不由得有人将目光投向远处西山的方阵,因距离较远,显然吴景逸的声音入不了对方的耳朵。
吴景逸目光盯在西山举子们的排头之人身上,看到对方黝黑矮小的样子,又不由得连连摇头说道。
“西山真是无人,竟选个乡野村夫为代表,良家士子倒是要靠边站。”
他的意思自然是佘梦鲤站在前头,申用懋这个次辅公子,反倒是要站后头,显然与当下士林中的风气截然相反。
这时候,有紫阳书院的举子笑着说道。
“吴师兄说了这么多,这些人又听不到,你且看他们那木讷的模样,在西山书院学傻了,听到了也未必能听懂~”
“哈哈哈哈哈~”
一时间,这一圈举子发出哄笑声。
李延机皱起眉头,听到这些嘈杂声显得有些不满,提醒着说道。
“杏榜尚未揭开,一切都未尘埃落定,云从兄还是少说点为妙。”
“知晓知晓。”吴景逸满不在意地说道。“不过是些宵小之辈,不必记挂心上。”
便是在此时,人群里头又传来一阵喧闹声。
“咚——咚——”
锣鼓声远远传来。
众人皆是好奇地向外张望,却看到有两个小厮各持一面亮银小锣与镴锡大锣,他们后头有健壮的仆役抬着扁鼓,也有人高举乌木杆唢呐吹着,那《朝天子》的曲儿异常喜庆。
这些人都系着大红绸带,脚步踩着鼓点,敲锣打鼓的行进而来,简直就是一队乐班子。
在排头的乃是名身高八尺,肩宽腰挺的少年人,他头上竟别出心裁簪了支缠金红绒花,像是成婚的新郎官一般,显得异常骚气。
“今日揭杏榜,贡院门外此人竟这般无法无天,实在是为人所不齿,快去将禀告礼部堂官。”
他话还没有说完,便立马有人上前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说道。
“不要命了!这位是怀远伯、锦衣卫指挥使张允修!”
在场举子见状,皆是议论纷纷,外头维持秩序的礼部官员,哪里敢造次,撇过头当作没看到一般。
吴景逸冷哼一声,眼里闪过丝嫉妒,嘴里却是说道。
“哗众取宠!粗鄙!”
李延机与朱国祚也纷纷皱眉,后者愣了一会儿,乐呵呵地说道:“常常听闻怀远伯行事不循常理,今日一见果真是个妙人。”
申用懋也是嘴角一抽,可还是带着一群西山举子,上前朝着张允修行礼。
“学生申用懋见过先生!”
“见过先生!”
张允修背着手,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微微颔首说道。
“尔等皆是不错,于西山勤学苦读,为师是看在眼里的,今科不论高不高中,西山都会保你们一份前程。”
“谢先生!”
西山举子们整齐划一的样子,对于张允修,不论外头如何攻讦,他们身处西山之中,几乎没有不对其感恩戴德的。
毕竟张允修所给的,那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大道理。
跟学生们一阵寒暄,张允修也不在人群里头凑热闹,在不远处的茶肆里头落脚,自顾自喝起茶,等着贡院放榜。
可等他一走,人群里头立马就有阴阳怪气的声音。
“行事如此大胆!实在是无法无天!”
“不过是仗着家中权势!”
“西山保前程,尔等还是早些回去种红薯吧!”
这些声音往往躲在人群里,根本不知道是谁说的,对于许多举子来说,自然是羡慕西山举子即便不中进士,也能在西山谋个差事。
可别人有的,自己没有,心里头自然是不舒服。
西山举子早已习惯,平日里也没少被人闲言碎语,这点还算不得什么。
可跟随队伍而来的佘秀才,却是义愤填膺的样子,指着人群痛骂。
“尔等岂是有一点良心!怀远伯他......”
他刚刚想要用浓重的闽腔破口大骂,却被身边的儿子佘梦鲤给拦下来。
“爹爹。”佘梦鲤压低声音说道。“吾等受点气无事,莫要在今日惹麻烦。”
佘秀才鼻孔出气:“这便是欺软怕硬之辈,只懂得酸言秽语,平日里高谈阔论,可哪个有怀远伯干得实事儿多!为父便是看不惯!”
他从闽地沿海而来,自然能看出西山改制之后,对于沿海百姓的利好,又听到这些人诋毁自家孩子和同窗,哪里会不气。
佘梦鲤展颜一笑,暗暗指了指旁边的锦衣校尉。
“爹爹安心,吾师非是那种忍气吞声之人。”
佘秀才偷偷往那边一看,好家伙,锦衣卫有专人在用纸笔记录,这些人眼睛尖的很,想要抓到混在人群里捣乱之人,并不是什么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