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那头，可还有闹事之人？”
文渊阁之中，张居正的案头还放着抄录好的一份杏榜名单，对于贡院外的喧闹，他自然是有所耳闻的。
礼部尚书余有丁坐在一旁，一盏茶喝了不知道多久，整个人愁容满面的样子，显得很是郁闷，听到张居正提及此事，立马禀告说道。
“元辅安心，下官已然派遣一干人员前去疏导，又有五城兵马司、顺天府衙门协助，想来是闹不出什么乱子。”
张居正端起手边的茶壶，想要给余有丁添点热的，却发现对方茶盏里头竟然还是满的，看出其内心之焦躁，笑着摇摇头。
“今科确实是亘古未见之奇景，也怪不得那些举子心里头有怨言，寒窗苦读数十载，却不如人家去西山拜师学习大半年。
若是我也定然是要骂他张允修的。”
余有丁听到首辅的安慰，心里头顿时一暖，可仔细琢磨一下，怎么有种炫耀之感？
他叹息一声说道。
“倒也不怕元辅笑话，犬子已然年近三十，今科会试仍未高中，再拖下去便是三十三、三十六，别人家子弟到了四十岁，怕是连孙儿都有了，可犬子却连个进士功名都考不上，实在是叫人笑掉大牙。”
张居正不以为意地说道：“自古科举取仕，乃是万中取一，多少才子郁郁不得志，嘉靖年间的归熙甫，三十五岁方才中举，六十岁方才中三甲进士，担任知县之时已然是花甲之年。
只要有份心在，何时都不晚。”
实际上，明朝时期到三十余岁还在考举人进士，一点也不稀奇。
然而，那是对于普通人家来说的。
对于余有丁这种家世，他已然是官至礼部尚书，今后甚至有入阁拜相的机会。
余有丁从前是什么成绩？那是嘉靖四十一年的探花郎！春风得意马蹄疾，入翰林院，一路高升到这个位置，这一辈子也算是人中龙凤。
相比较之下，他三十岁仍旧未考上进士的儿子，那就实在是有些过于差劲了。
余有丁叹了一口气说道：“元辅许是不会明白的。”
他张居正自然不会有这种感受，张家一门四进士，自己乃是二甲第九名，次子是万历五年的榜眼，长子是万历八年的二甲进士，三子是万历八年的状元郎。
四子最不成器，如今却也是官职锦衣卫都督同知，加上下西洋舰队的副使，乃是从一品的官职。
五子张允修那更不必提，实在是羡慕不过来。
昔日张家三个进士，或许榜眼、状元郎，乃是万历皇帝看在张居正面子上给的，可这进士却是实实在在的考出来。
余有丁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连个三甲都考不上，让他想要运作都是无门。
张居正看出对方的忧虑，笑了笑说道。
“丙仲真不考虑将孩子送去西山？”
余有丁听闻此言，心里头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他可以想象的到，今后科考会变成什么样子，这西山确实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无数个西山培养出来的“考霸”，将占据整个科场的生态，从今往后，那些心高气傲的儒生们，也会犹如被去了势的太监一般。
论辩经，你辩不过西山的科学之理。
论经世致用，你也比不上西山发明创造，从红薯到股票市场，简直是层出不穷。
最后论这考试，竟也同样是一败涂地！
从前，他尚且还担心，万历新政会不会人亡政息，如今看起来已然是无稽之谈。
特别是西山书院打通科举这一条路之后，不出十年之内，朝堂上下都将是张允修的徒子徒孙。
每科一百余名进士，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恐惧的数字！
甚至来说，西山学子还有个关键身份，那便是他们天生就是天子门生，万历皇帝就是西山书院最大的宗师！
这些人进入官场，定然是会相互扶持，且极受皇帝信任。
那昔日的清流儒生们，什么心学门人，什么浙中王学，什么传统理学，通通都会变成历史的垃圾，被无情地踹到一边！
余有丁重重吐出了一口气，他眼含激动，很是惭愧地说道。
“此间事情，还请元辅多多帮忙。”
先前拒绝了张允修，这会儿他还真没脸再求对方了。
老脸挂不住啊！
......
西苑校场。
此处临近西华门，乃是太液池的西南岸。
原本乃是明武宗朱厚照豹房的一部分，后被改成用于军事演练的校场，嘉靖皇帝和隆庆皇帝都曾在此，选取内廷近侍进行操练。
这些大多都是年轻太监，名义上隶属于锦衣卫编制，且要求身强力壮，照着京营的制度来操练。
每当元旦、冬至等重大节庆，皇帝便会将这群太监召集起来，与京营禁军进行合练。
一开始，嘉靖皇帝设立“内勇营”之时，便是为了以此来节制外朝文武大臣。
当然，更多是在壬寅宫变之后，对于宫廷内部的不信任，以及浓浓的危机感。
朝中文武大臣自然是激烈反对，可嘉靖皇帝却直接驳斥“内操乃朕亲掌，为保宫禁安全，与外朝无干”。
到了隆庆年间，对于“内勇营”进行了一定裁撤，可依旧保留。
等到张允修的老爹张居正执政之时，这“内勇营”便被彻底裁撤大半，仅仅留下五百人用于观赏，战力自然也就大幅度下滑。
“砰砰砰！”
西苑校场上传来一连串的爆裂声，十数条火舌顷刻间喷射而出。
那校场上身披甲胄的稻草人，仅仅在一个照面之下，便是犹如割稻草一般倒下。
可饶是如此，万历皇帝却还不满意，挥舞着胖手说道。
“不够不够！你们这样鞑子若是打过来了，如何能敌？给朕打！给朕狠狠地打！轰他娘的狗日的鞑子！”
站在那迅雷铳身后，脸上都已经焦黑的张诚，人有点晕。
皇帝这显然又是在西山剧院，看大戏看上头了，据说最近剧院里头在演一出崖山之难，那主角穿越时空到了南宋，以火铳击败金军。
皇帝要找乐子，做太监的自然是义不容辞。
张诚自前次让皇帝亏了钱之后，在宫里头受尽了欺辱，如今终于逮到机会表现，如何能不卖力。
“奴婢遵旨！”
他大喝一声，嘴里发出尖细的嚎叫。
“金军小贼！且看看你张诚爷爷的大火铳！看看谁才是爷们儿！给爷死！”
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