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大帐。
桌案后头的辽东舆图描绘得十分细致。
张允修将手里头的梨子啃完,随手取了帕巾将嘴巴擦干。
面对张溶的疑问,他嗤笑着摇摇头说道。
“世伯,辽东之事我已然说得很是清楚,三年平辽靖蒙断然没有一点妥协之余地。
朝廷要向外发展,这家里头肯定要打扫干净。
二位皆是军伍之人,应该明白其中意义。”
“这......”
叶梦熊将目光投向张溶,后者也是紧紧皱起眉头。
他二人岂能不明白平辽的意义,如今大明朝廷可谓是多线作战,早一点将北疆平定,便能早一点腾出手来,去整顿民生,去勘定西洋诸国。
也就是放在当下,张允修捣鼓出什么国债、期货、股票,靠着这种手法融资,朝廷方才有可能去征讨北疆。
“自古以来,北疆皆是我中原王朝之心腹大患。”
张溶没有继续劝说,而是冷不丁地介绍说道。
“昔日成祖文皇帝北击蒙元残部,五次亲征漠北,可谓是将蒙古人打得丢盔弃甲。
然即便如此,北疆也不过一时安定,到了宣德皇帝即位,不过是过了短短四五年,北部兀良哈三卫便又南下侵扰,宣德皇帝又不得不亲征漠北,至此北疆又是连年征战。
再到了正统年间,土木堡之变......”
谈及到土木堡,张溶的声音颇有些悲凉了,谁都知道,正是因为那一场土木堡之变后,大明勋贵可谓是元气大伤,更是对大明军营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原本大明五十万精锐,在此次战役中几乎全军覆没,京城三大营也彻底溃散。
朝廷从勋贵武将,到内阁首辅、兵部尚书几乎全部战死。
古今王朝由盛转衰,从未见过如“土木堡之变”般惨烈。
至此之后,大明对于北疆的政策,也从主动进攻,转化为了被动防守。
如今距离土木堡之变,过去了将近一百三十余年,眼见着大明真有中兴之相,像是张溶这样的老臣,脑袋里头想着都是稳固住眼前之发展,今后再稳步图之。
张允修笑了笑反问说道:“世伯觉得,我中原王朝自夏商开始,便与北方草原人相互征伐,千年以来为何不停不休,其根本原因是什么呢?”
张溶愣了一下,他给张允修讲道理,这小子直接上价值,抛出个如今宏大的叙事。
张溶是个粗人,虽为英国公,可在才学上还是差了些,于是将目光投向了叶梦熊。
叶梦熊思虑了一番,他乃是进士出身,对于历史自然是了解的。
“下官看来,无非是草原蛮族世代以放牧、劫掠为生,居无定所,自然是养成了蛮夷脾性,生性好杀残忍。”
“此乃高高在上的偏见也。”
张允修毫不客气地反驳说道。
“蛮夷之所以为蛮夷,并非是他们天生胡种,而是他们地处草原贫瘠之地,追逐水草而生。
每每遇到旱灾、雪灾,便是要冻死饿死。
为此不管是什么脾性,他们都得拼了性命在部族间厮杀,最后再南下求生。
游牧部落劫掠战争是为了生存,可中原王朝通过耕种获取安定,生存压力远远不如对方紧迫,自然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发衰弱。”
张溶听闻此言微微颔首:“贤侄见地深刻,我中原与草原部族世代争斗,说到底就是为了个生存二字。”
“从生存可衍生出经济。”
张允修继续解释说道。
“草原部落需要粮食、布匹、铁器等生活物资,可他们往往不能自己造出来,唯有寻找我们这些南方的邻居。
可草原部族并不能提供对等价值的商品,什么牛羊马匹,对于中原王朝来说并非是不可或缺之物。
双方贸易达不成等价,草原部落活不下去,要不然就被咱们杀到草原更深处,要不便南下将中原王朝劫掠一空。
千百年来,这几乎是一个死结!”
此言犹如惊雷,在大帐里头回响。
尤其是叶梦熊,他第一次面对面领教到张允修的“与众不同”,不由得将眼睛瞪得溜圆。
他嘴边胡须不由得颤抖说道:“怀远伯此言直指症结所在!”
朝廷为什么要开边境互市,为何要连年封赏蒙古土蛮为“顺义王”,实际上不管是张居正还是高拱,都看出了中原王朝与草原部族的矛盾所在。
封贡互市确实并不能直接解决草原上的危机,却能够极大缓解双方矛盾,从而带来一段时间的和平。
英国公张溶则是沉默捋须,微微开口说道。
“所以言下之意,三年平辽靖蒙,就是你解决草原部族侵扰的手段?”
“这是结果并非手段。”
张允修摇摇头说道。
“要彻底解决北疆边患,靠着精兵强将确实能暂时治标,却治不了本。
我中原王朝不知多少次将草原部族赶回大漠,可不出几年他们便会卷土重来。
根本原因便是草原部族以水草迁徙,并无固定城池,他们若是受了重创,便会率领部众迁徙草原深处。
我中原王朝难以彻底将其击溃,一来是后勤难以保障,二来则是草原广袤无垠,实在是难以寻觅。”
细数历史,北方草原部族便像是打不死的小强一般,割了一茬还有一茬,在你稍加懈怠之时,便会冷不丁给你重创。
中华古代王朝的历史,不单单是王侯将相,更加是草原与中原的相互抗争和融合。
张溶面沉如水,反问着说道。
“你既知道此症结,却为何又执意快速平辽?这精武营确实厉害,可厉害如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都无法解决的问题,你却能解决了?”
“不敢说解决,只能说打开新局面。”
对方把两个皇帝都搬出来了,张允修口头上也只能认怂。
“昔日朝廷征战漠北草原,那皆是亏本的买卖,可如今大不相同。
西北有丰富矿藏,北疆若是推广土豆,那就是源源不断的产量。
再有这今非昔比的火器,草原游骑拿什么跟咱们斗?”
张允修自信满满地说道。
“在小侄看起来,如今草原早已不是什么问题,既然是小问题,那便快刀斩乱麻,何故要拖拖拉拉。”
“你那土豆尚且未培育出来,还有西北漠北的矿藏,许多未经验证,皆是空中楼阁。”张溶没好气地说道。
可张允修直接不装了,反问着说道。
“世伯此言差矣,小侄所说可曾有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