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几年的磨砺,万历皇帝算是看明白了,为何历朝历代的君王,总是喜欢奸臣,纵容奸臣。
为何他爷爷嘉靖皇帝,明明知道严嵩违法乱纪,却还是视而不见。
归根结底还是,严嵩固然是贪,可他肯全心全意为皇帝办事儿,处处想嘉靖之所想,及嘉靖之所想。
可那些嘴里仁义道德的忠臣,喊得很大声,乃是为朝廷为皇帝为天下百姓,实际上大多数却是为了一己私欲。
试问哪个皇帝不会宠幸奸臣呢?
万历皇帝如今便是这般,他固然对张允修偶尔有所忌惮,可一把他与朝堂上的那些大臣相比较,又会在心里头发出感慨。
还得是我兄弟张允修厚道啊!跟那李成梁比起来,我兄弟从来不耍心眼,该是多少银子就是多少银子,二人照着股份分账!
可那李成梁,不单单找自己要银子,还要官要爵,在辽东养寇自重,如今朝廷要解决辽东问题,便是百般阻挠。
饶是万历皇帝推崇“无为而治”,心里头也是咽不下这口恶气!
张允修思考了一番,对着万历皇帝说道。
“臣确实有意处置辽东,辽东固然是苦寒之地,可若能花力气去开发,定然能成为我大明之沃土良田。
然此番北伐,要做到什么程度,拿捏到什么分寸,便是看陛下的意思了。”
万历皇帝有些发懵:“此为何意?”
张允修见对方不太理解,干脆在桌上用蜜饯排兵布阵起来。
特地挑了一块最大的最壮实的蜜饯,摆放在下方位置。
“陛下这便代表你。”
万历皇帝顿时恼了:“朕岂是有这般肥胖?”
他将那颗蜜饯抓起来直接送入口中,嚼吧嚼吧随后咽下,愤然说道。
“重选!”
张允修颇为无奈,瞥了一眼皇帝的水桶腰,胖皇帝倒还挺有自尊心。
他重新挑了一颗饱满浑圆,生的尤其好看的蜜饯,用来代表万历皇帝。
又挑了一颗干枯发皱、色泽暗沉的,甚至有些发臭的,用来代表李成梁。
再寻了几只极小的、色泽漆黑的虫子,放在“李成梁”之上,用来代表辽东女真人努尔哈赤和各部落。
张允修将“李成梁”摆在“万历皇帝”的上方说道。
“此乃是陛下的边将,平日里在表面上护卫着陛下,看起来确实是为陛下遮风挡雨,看似乃是大明的支柱。
可实际上他内部早已是腐朽不堪,养寇自重乃是他,贪赃枉法也是他,若放任其继续下去,便会感染一片,让更多的蜜饯腐坏!”
然而,万历皇帝的关注点完全不在这上头,他愤然看向那颗有些腐坏的蜜饯,又盯着那小虫子,气得七窍生烟。
“张鲸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什么时候连端上来给朕的蜜饯,竟是腐坏生虫!”
张允修笑了笑说道:“陛下腐坏的不单单是内廷,更是辽东局势。”
他将更多的干枯蜜饯摆在“李成梁”周围,任由着小虫子在上头爬来爬去。
“这李成梁经营辽东数十年,于军中朝中有无数党羽亲信,多少大臣受过他的恩惠,多少将领受过他的提拔。
朝廷想要清除掉这些影响何其难也?若是贸然将其剔除,不单单底下的好果会受到影响,还极容易受到反噬!”
万历皇帝想起来,自己先前在各地奏疏之中,看到文武百官对于李成梁几乎神化的吹捧,不由得感觉有些恶心。
他断然说道:“附骨之疽不得不除,眼下若是不除,今后也定然后患无穷!”
张允修微微颔首,又指了指上头不断爬动的“努尔哈赤”。
“此乃是‘李成梁’所圈养之小虫,朝廷靠着‘李成梁’这些干瘪的蜜饯,将虫子挡在外头,不让其入侵。
可无形之中,‘李成梁’们也在滋养这些小虫,今日或许触及不到陛下,明日或许触及不到陛下。
然而终有一日,小虫们会爬过这些干果,开始啃食陛下这个好果,最后将一切啃食殆尽!”
听到张允修这声情并茂的解释,万历皇帝不由得打个哆嗦,他眼看着那‘努尔哈赤’便要爬到‘万历’身上,开始啃咬自己,连忙伸出胖手,将小虫子弹飞,并且取来帕巾,将所有的虫子通通按死。
再回头看向自己那颗饱满浑圆的蜜饯之时,方才是松了一口气。
不得不说,张允修的教学能力,可比老爹张居正要更加高明,凭借几颗蜜饯,便让万历皇帝深刻感受到了女真人的威胁,以及辽东局势的复杂。
万历皇帝咬着牙说道:“此等蛀虫必需要除!张鲸逃不了,他李成梁也逃不了!努尔哈赤同样逃不了!”
张允修没想到今日还有意外之喜,不单单让万历皇帝明白了辽东局势,甚至还捎带上来了张公公,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可万历皇帝倒也不是个傻瓜,他皱眉看向那些干瘪的蜜饯,摇摇头说道。
“这‘李成梁’固然可恶,然如士元所说一般,朝廷却离不开他们。”
张允修颔首说道:“多年以来,李成梁经营九边,若是陛下现在就将他拉出来砍了,定然是会出问题的。”
听到这里,万历皇帝便有些疑惑了,绕来绕去,张允修像是说了一堆废话,似乎没有提出解决问题的法子。
感受到皇帝的眼神,张允修微微一笑,端起一杯茶水出来,直接倒在“李成梁”们上头。
“陛下且看。”
张允修指着水渍上头漂浮起来的脏东西。
“这些‘李成梁’里头,平日里那是藏污纳垢,不管是虫子还是什么脏东西,眼睛是很难看见的,可茶水倒下去,便能让他们无所遁形。
陛下不用直接去处置‘李成梁’,让这些‘努尔哈赤’通通浮出水面,先将最为要紧的蛀虫解决了。
随后靠着这茶水,缓缓将一些可救的蜜饯泡发正常,若有些顽固的,那便杀之以儆效尤!”
说话间,他已经将蜜饯上头冲洗出来的污渍通通擦除,并且将那一颗最为溃烂的,直接扫到地上。
万历皇帝不知为什么,看到这一幕竟然心里头有种莫名的舒爽感。
只不过在今日之后,他或许不会再吃那什么蜜饯了。
......
京营校场。
今日大雪又厚了几分,可精武营的士卒们,在将校场上头的积雪清理干净之后,又立马开始了操练。
“列阵!”
叶梦熊身披甲胄,发出一声高喊,瞬间便有士卒们整齐划一的排成阵型。
他们有些是骑兵,有些是步兵,有些乃是专门的火器兵。
可即便是骑兵身上,却也依旧配备着火铳,甚至用火铳直接代替了弓箭。
这是一支真正意义上全员配备火器的部队,骑兵们不单单能挥舞马刀近距离杀敌,甚至还能直接用火铳骑射!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