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梦熊率领部队整整在广宁卫耗了七日，每当他前去面见李成梁，打算率军出行之时，皆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
他也跟着对方演戏，装出一副暴躁不安的样子。
实际上，叶梦熊乃是在等一队人马。
“停车！”
殷正茂从马车内缓缓走出，看到灰败天空之下的广宁卫城墙。
这一路行来，他早就收到消息，得知了精武营在辽东的遭遇。
此刻看向那斑驳的城墙，见到些殷红的区域，都觉得乃是由着鲜血染就的，不是女真人的血，而是辽东百姓士卒们的血。
他才向前走几步，便看到广宁卫中门缓缓打开，这一次李成梁显然做足够了准备。
街道两旁的军伍整齐划一，每个士卒神情肃穆的样子。
李成梁更是亲自以军装迎接，面带微笑地迎上来说道。
“养实兄！养实兄！可让弟弟我好生牵挂啊！日夜盼着你前来。”
殷正茂须发黑白相间，脸上的沟壑越发深了，瞥了一眼这周围的将士，不由得笑着说道。
“某一路前来，到了广宁卫却是眼前一亮，李总兵所操练出来的亲兵，与外头的驿站士卒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可在李成梁耳朵里头却是贬，他心里头气愤，可面上却还是笑着说道。
“我便当哥哥此言乃是夸赞的。”
说话间，他在前引路。
“来来来，你我兄弟二人许久未见了，快去我府上饮上一杯薄酒。”
殷正茂却摆摆手说道：“不必了，某此番身负皇命，还是公务要紧，况且......”
他狐疑地看向李成梁。
“军中饮酒乃是大忌，李总兵不会不知道吧？”
这一句又一句的“李总兵”，刺得李成梁眉目直跳，可他偏偏又不敢发作。
叶梦熊资历浅薄，李成梁固然能够不放在眼里。
可殷正茂却完全不一样，不单单是年纪上大李成梁许多，职位上也同样是压着一头。
早在隆庆四年，殷正茂便曾经领过总督蓟辽保定军务的头衔，那是稳稳压着李成梁一头，有很长一段时日，殷正茂乃是李成梁的直接上级。
如今更是从京城而来，加了钦差巡关御史的官衔。
可以说是皇权特许，在这辽东生杀予夺了，除非李成梁想要造反，不然还真难以与之抗衡。
殷正茂连一口茶水也没有喝，刚刚抵达了广宁卫，便去牢里将犯人给提了出来，这些都是昔日伪装成流民的辽东士卒。
与他沿途所抓拿的士卒汇聚在一起，满满当当两百余人。
这些人只需要稍加审问，便将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各种事情抖落出来，在驿站收取好处费更加是家常便饭。
殷正茂大概审问完之后，可谓是面色铁青，将李成梁叫到堂内。
李成梁就在下手位置坐下，对于地上浑身血淋淋的张百户视而不见，笑着对殷正茂拱拱手说道。
“殷巡关断案如此神速，弟弟我实在是佩服啊！”
李成梁依旧以平辈相称，他确实是官职不如殷正茂，可他身上兼着左都督、宁远伯、太保等爵位头衔。
非要论起来，殷正茂不过是资历，以及有着“钦命”二字。
殷正茂见此人面不改色，不由得眯起眼睛说道。
“李总兵不愧是沙场走出来的，见点血也是面不改色。”
李成梁叹息说道：“见惯了生死，世事无常，我这个蓟辽的老人又该能如何呢？”
这话听起来倒是有些哀怨。
殷正茂则是微微起身，在堂内踱步，一边踱步一边看向堂中的那张百户。
“昔日皆听闻，李总兵经略辽东十数年，可谓是居功至伟，我大明军制废弛已久，多年来也唯有李总兵能在辽东无往而不利。
本以为辽东乃是军纪严明的威武之师，可不知为何，某这一路走来，看到的不是枕戈待旦，而是各个边镇卫所将士荒废操练，平日里搜刮民财。
胆大妄为至此，便连朝廷派遣之军队，陛下钦点之平辽大计，也敢从中作梗，上下其手！”
他这声音肃穆，听得那张百户身子都在发颤，连连在地上磕头说道。
“饶命啊！还请殷巡关放过小的这一条性命！小的真是一时糊涂，方才铸就大错。”
殷正茂置之不理，而是看向李成梁，嗤笑着说道。
“李总兵倒是好手段，手底下的将士们个个忠贞不二，都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你这辽东总兵却是片叶不沾身！”
李成梁面色越发铁青，他脸上笑意收敛，撇过头去说道。
“不知殷巡关在说什么。”
他缓缓起身。
“若还是这等毫无根据的话，那请恕军务繁忙，实在无暇作陪！”
“站住！”殷正茂厉声喝斥。
李成梁这才缓缓转过身，又挤出笑容，摇头无奈说道。
“我知殷巡关急于整顿辽东，可辽东局面非是一朝一夕，也并非是我李成梁一人造成的。
辽东乃是大明的屋顶，早在百年前便已然是漏了风，如今更加是千疮百孔。
我李成梁力微言轻，无法将这屋顶翻新，便也只能修修补补。
实在不成......”
他摊开手。
“非我李成梁自傲，若是换个人来，却不比成梁所作更好。”
说完这番话，他又欲抬腿往外走。
殷正茂从喉咙里头发出声音来：“李总兵！平辽乃陛下定下的大计，你却要违抗皇命不成？”
李成梁头也不回，虚空拱拱手行礼。
“断然不敢，只不过这辽东粮草调度本就困难，自然是需要一些时日的，赶巧殷巡关前来，听闻也带了不少粮草辎重，正正巧能凑够出兵的！”
原本难以解决的粮草问题，在殷正茂前来之后迎刃而解了。
沿途驿站卫所个个噤若寒蝉，便连李成梁也躲在自己的大帅府不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