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满浮冰的浑河上,一开始水面漆黑得深不见底,等到渔网拉起,水势便变成浑黄。
几十名士卒一同拉拽的大网,张允修打头,便连张元昊也前来帮忙。
“一二!”
“一二!”
“一二!”
众人一齐用力,这网底方才止住下沉的趋势,一来一回之间,竟像是在与巨兽角力般。
好不容易才将渔网拉出水面,便看到里头除开大大小小的赤鲤、银鱼、鲋鱼之外,最显眼的乃是几头巨鱼。
有人见这巨鱼外形,不免发出惊呼说道。
“此乃是鲟鳇巨鱼!”
说话的是远洋水师士卒,先前远洋水师偶尔会来辽东打秋风,自然是认识辽东的不少珍奇。
听闻人群骚动,张允修立马上前两步,唯见那鱼长约数丈,通体无鳞,肤如古铜青褐,滑腻似浸过油脂一般。
背脊则是耸起一列硬骨棱,如铁铸戈戟。
吻长而尖,似铁矛横伸。
远远看起来,像是一只玄甲巨兽。
张元昊上前瞪大了眼睛说道:“早便听闻这鲟鳇肥美,可谓是软骨无鳞,乃是辽东一等珍品!今日得而一见,果然是不同凡响。”
他自小固然锦衣玉食,天下珍奇皆会送到英国公府上,可以说皇帝能吃的,张元昊基本上都吃过;甚至因为能出京城,皇帝吃不到的,他也能吃到。
唯有这辽东鲜品乃是例外,距离京师千里迢迢,只能是晒成干货,方才能够运达,那早已是去了原本的鲜美。
闲话少说,张允修早已是按捺不住,让士卒们取来粗绳束缚住鱼首,抬至岸边临时堆砌之石灶,利刃破开其皮肤、腹脏,取其中肥厚之嫩肉。
如今的浑河尚未有什么污染,由于女真人的技术有限,这鲟鳇鱼可以说是在河里野蛮生长,用利刃划开鱼肉,肌理之中泛着淡淡的粉色,不像是寻常鱼肉那般细碎,反倒是敦实犹如肉块一般。
张允修重生之前,在家里也没少自己下厨,处置这鱼不必多复杂工序,只需要燃起干柴,在铁釜中将江水烧得翻滚,再以姜片、野葱与少许盐粒投入汤中,大块鱼肉下锅。
不需要太多佐料,再以携带的黄酒些许去腥,便可鲜香漫溢。
戚继光正带着一队士卒加紧操练,这些日子皆是这样,张允修带着一群士卒玩乐,戚继光则是带着一群士卒维持训练,时不时轮换人员,可以说是两不耽误。
注意到河边的异动,戚继光远远看过去,看到张允修堂堂一个怀远伯,还是当朝锦衣卫指挥使,竟然带着士卒们当起了伙夫。
倒不知对方是与士卒们打成一片,还是荒唐爱玩了。
戚继光打马前去,远远的便嗅到一股子浓郁的鱼肉香味,咕咚地咽下一口口水,这发怒的气势顿时消减不少。
再往前几步,又看到张允修很是谄媚地端着一碗鱼汤,递到戚继光面前说道。
“世叔,这操练的有些累了吧?倒不如好好歇息歇息,来喝碗鱼汤如何?”
戚继光眉毛一拧,可还是下马接过了鱼汤。
碗里头冒着热气,他一入口顿时是眼前一亮,乃是从未尝过的鲜甜,竟忍不住,就这滚烫的汤汁,吃了好几块鱼肉,将汤汁喝了大半方才罢休。
在天寒地冻的辽东,喝上这一碗鱼汤,可真就是神仙来了都不换。
等到戚继光吃得冒出一身汗,再重新抬头,便看到张允修正揣着手,面带笑意地看向自己。
他顿时没好气地说道。
“你小子莫要这般模样,说了不成就是不成,你那什么篝火晚会不准搞,还要在河面上打什么冰球,实在是有失体统!”
......
“启禀贝勒!自我等起兵以来,从未有如此兴盛之局面,苏克素护河部、浑河部大半已归服,哲陈也已然破之,完颜、栋鄂同意与咱们合作。
城寨拓展到五十余处,总众六千余户,精骑可战者三千一百余人。
甲械充足,粮草足够度过春荒!”
大帐之内,围坐在篝火之旁,额亦都说起如今建州左卫的变化,可谓是眉飞色舞。
从前女真各部,稍有起势便会被李成梁给收割,便像是显赫一时的叶赫部与哈达部,都曾经受到过打压。
可如今努尔哈赤却是不同,就像是放开了枷锁一般,被放任野蛮生长。
李成梁不单单提供情报,甚至还提供军械粮草。
这女真各部虽说分散,可想要整合却是不难,凭借着武力碾压,短短数月,努尔哈赤势力便从几百人增长到了几千人。
女真部族与中原王朝不同,中原王朝征服一块地方,便是要花大力气去治理耕作。
可女真人不用这么麻烦,本就是游牧民族,居无定所,征服之后迁移人口乃是家常便饭。
努尔哈赤大马金刀的坐在一旁,脸上略微露出些许得意来,可他很快便收敛了笑意,沉声说道。
“尚且不够,只不过是三千兵马而已,如今我等还是那李成梁的傀儡,若想要抓住此番机遇,定然要将那精武营击溃。
只要辽东还是李成梁坐镇,我等韬光养晦,自然有时间成长壮大,届时一统辽东,再图南下,也并非是痴人说梦!”
额亦都满不在乎地说道:“贝勒爷难道被那精武营的名头吓住了?他们不过是捡漏围剿了几个小部落,那皆是咱们瞧不上的货色。
明军什么情况,贝勒爷想来最为清楚不过了,早就烂到了骨子里。
那精武营从未打过硬战,乃是一群新兵蛋子,如何跟咱们比较?”
倒不是他傲慢,明军糜烂早就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就算是李成梁,也不过是仗着火器之利,以女真人三倍以上的兵力打压,方才能够取胜。
任谁来了,也会觉得精武营是外强中干。
“若是去中原不好说,依靠着城墙和利炮,咱们还真或许吃亏。”额亦都连连摇头说道。
“可到了辽东,咱们的地界那就大不相同了,我等祖祖辈辈生活于此,岂能输了他们这群外来人?”
努尔哈赤的眼睛在篝火之下忽明忽暗。
他悠悠然说道。
“不可轻敌,我听闻这一路来,李成梁给他们使了不知多少绊子,却依旧是无疾而终,这支新军非同以往,你我要小心再小心,若失了这次机会,不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努尔哈赤眯起细长的眼睛,他的野心早已膨胀,日思夜想的都是要一统辽东而南下,行事自然是更加小心谨慎。
“再有那火器。”努尔哈赤继续说道。“自明军透露的口风,此军火器比起以往更加厉害。”
额亦都笑着摇摇头说道:“贝勒爷就是太过小心,我等与明军打了多少年,还不知那火器的底细?
看起来确实厉害,可时不时便会擦枪走火,特别是到了辽东,这天气越来越冷,雪水又没融化干净,枪炮沾染上之后,能不能点得着还是两说。
比起咱们天生弯弓射箭的本领,要差上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