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
这一场春雨并不大，可却还是天地昏蒙，沟浍皆盈。
实际上，辽东这块地方历来皆是干旱少雨。
然而自从小冰河期波动之后，辽东便渐渐开始偏湿润，雨水连年增多，春天便是淫雨不断，春夏之交还会下上一场暴雨。
《明神宗实录》便曾经记载过：“辽东宁远、前屯卫，四月骤雨，山水暴发，冲没田庐，人畜多溺死者。”
辽东天气的变化情况，由此可见一斑。
天气因素对于战争走向的影响实在太过重要。
叶梦熊与田义二人，带着如今最为先进的火器装备，此战可以说是做了极其周密的准备。
然而还是因为不太熟悉辽东天气情况，而棋差一招。
归根结底，不是差在能力和准备上，而是差在与女真人相比，多年在辽东生存所总结下来的经验上头。
然而木已成舟，顶着这场雨，火绳枪几乎是不能使用了。
叶梦熊站在山丘的顶峰，看向底下乌泱泱聚集而来的女真骑兵，脸上没有一丝恐惧，他的甲胄早已沾满污秽，根本来不及清洗。
叶梦熊的目光如炬，他知道这一战不单单干系到自己的安危，更加干系到整个辽东的大局。
若是他们撑不住这一天一夜的时间，提前被努尔哈赤攻破防线，那很可能便会影响到全局的谋划，平辽之战甚至就此失败。
这精武营不知耗费了朝廷多少财力物力，如果折损在此，今后将再难重组！
辽东这片土地，也将重新回到李成梁的羁縻治理之下。
从前没有什么感觉，可叶梦熊一路行来，他方才深刻感受到，辽东这片土地所隐藏的祸根。
李成梁养寇自重，如今尚且能够维持平衡，可三十年五十年之后呢？
这辽东便像是一个养蛊瓮，任由这些毒虫相互撕咬征伐，短时间内确实能令他们内耗，可时间一长便会养出怪物出来，到时候此消彼长，大明又该如何招架？
叶梦熊明白这些道理，他知道此战无需胜利，可必然要拖住努尔哈赤一天一夜，给予张允修充足的时间！
“内武营已然整队完毕！”
田义大步而来，他一身轻甲已然有些破损，脖颈上还沾染着一些灰黑，没来得及擦拭干净。
他看向底下乌泱泱的敌军，声音有些沙哑：“一路行来我们终究是取巧了，靠着火器之利杀敌，如今真刀真枪上阵，倒也算是一场历练！”
叶梦熊面色古怪，天底下哪有历练乃是失败便要将性命搭进去的？
不过好在，这精武营创立之初，便不单单是操练的火铳阵法，各类战阵战术也有操练。
甚至一开始，精武营便是参照着戚家军的鸳鸯阵而来，如今也算是物尽其用。
来到阵前，内武营与精武营总计已然不足三千人，这一路所说是接连取胜，可终究还是折损了五六百人。
可这些士卒脸上没有一丝恐惧，他们沿用着鸳鸯阵的战术，继续以十二人为一队，其中四人是长枪组，两人是藤牌组，两人是狼筅组，两人是短刀组，最后两人手持剩下的火绳枪。
若是火绳枪能够点燃，那便按火枪兵的方式作战；若是火绳枪点不燃，那便收起火铳，取出背后的弓箭变身为弓兵；等到近身搏斗之时，他们又可取下腰间的工兵铲，用这工兵铲与敌军搏斗。
有个好消息是，精武营的一批装备质量都不含糊，不管是甲胄还是弓弩，皆是西山所产最好的一批，就连工兵铲都是精铁打造，对上缺乏冶铁技术的女真人，还是有些优势。
可一路行来，即便是士卒们意志再坚定，也不免有些疲态，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行军征战，不少人身上已然是千疮百孔，轻点的乃是手臂脱臼，大腿中箭，重一点的甚至是缺胳膊少腿。
此外，由于战法不同，精武营缺乏白刃战的经验，没了火铳之后，其战斗力依旧是个未知数。
叶梦熊端起一碗黄酒，这是营里最后一批酒水，他几乎给所有士卒都倒上了一碗。
“此乃壮行酒！”
他高声喊道。
“我叶梦熊率军前来，便早已做好了准备，多少年来女真人、蒙古人在漠北辽东作威作福，将我汉人视作猪狗一般！
人人皆说明军怯懦，仿佛昔日曹国公破北元，成祖文皇帝五征漠北，威震塞外，皆是话本小说里头的虚言一般。
要我说，我汉家儿郎从来不怕征战，怕只怕不知为何而战！
可今日已然有了答案！”
叶梦熊将碗里头的酒水一饮而尽，随后重重摔在地上，“砰”地一声陶碗崩裂开来，他却目光坚定地说道。
“为大明而战！为陛下而战！我们精武营受着皇恩浩荡，有远超他人的粮饷俸禄，今日却该是报效皇恩之时！
纵使是敌众我寡，可我等敢战，只要能守住一天一夜，怀远伯便能领援兵而来，叫这些女真鞑子有来无回，打出我大明铁军的威严来！”
“叫女真鞑子有来无回！”
数千名将士一同将酒水饮下，随后“砰砰砰”地脆响，传来此起彼伏陶碗碎裂的声音。
田义亦是面色凝重，他看向这些手下的将士们，只觉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这一张张面孔，陌生的乃是这股子气度，在寻常明军身上那是万万找寻不到的。
他昔日为皇帝担任监军，如何能够看不出来大明军制之糜烂，若大明到处皆是如此可战之兵，那南北之患又何足挂齿？
可如今，大明军队的希望被困守在山丘之上，那群两年吃尽辽饷的辽军，此刻却在后方观望，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
不过田义心中自然也是存着希望的，他们不必如历史上那些悲壮军队一般，要以少打多的死战，照着张允修的计划，只需要撑过一天一夜，便能够迎来希望和胜利。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倚仗是什么，但是田义还是选择相信张允修。
他也将手中陶碗重重摔下，随后高声说道。
“出兵！杀敌！”
山下，努尔哈赤身披甲胄，身后乃是重甲亲军。
蒙古人也紧随其后，骑兵手持弓弩马刀，不断在山坡上来回驰骋，试探着明军的防线。
虽说这一场雨将山坡各处淋得泥泞不堪，可女真人与蒙古人，这两年早就熟悉了这种天气，也从来不乏雨中作战的经验，故而也是如鱼得水。
最为关键的是，一场雨下来，明军的阵地虽说还在，可对于骑兵威胁最大的三段式骑射不再有了，女真蒙古骑兵们也可以长驱直入，尝试更加接近明军阵地。
每每接近之后，便发动一轮齐射，没有了火器的威压，弓箭便成了王者。
照着努尔哈赤的战术，便是要这般一点点推进，直到将明军困守在山顶之上，紧接着再一鼓作气全数歼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