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早朝再开。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列班站定,鸦雀无声,胡翊一个人站在大殿最前,独站在第一排,还又打了个哈欠。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之上,扫了一眼这无法无天的女婿,气得真想给他一脚,这小子夜里一天天的都在干啥?咋就这么缺觉?
心中的吐槽一闪而逝,随即,他又目光沉沉地扫过底下那一片乌压压的纱帽顶子,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既不阴沉也不和善,就那么不咸不淡地坐着。
可越是这种不咸不淡,底下的人心里便越是发毛。
因为前几日周虎被破格提拔为御史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座京城,众人虽然不知内情,但都嗅出了一股不太对劲的味道。
如今的大明朝堂,已经被老朱杀怕了。
凡是他突然不按常理出牌,那就意味着有人又要遭殃,如今谁看到他这幅模样不害怕?
要说起来,洪武后期的官员们每日上朝时,都要跟家人们诀别,把这朝堂当做是最后一次上朝,因为不知道啥时候,这人就被老朱给拉下去杀了。
而每次下朝回家后,又拉着妻儿老小一通哭泣,感慨自己又活了一日。
如今的老朱虽然不比洪武后期时候的他自己,但因为接连大杀许多官吏,这威严之凌厉,却也令官员们每次上朝多少有些心惊胆战起来。
便在扫过底下胆战心惊的众臣之后,果然,朱元璋开口了。
但他说的第一桩事,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诸卿。”
老朱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殿堂里头,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咱今日与尔等共议一桩大事。
地方上解运钱粮入京,各府县用空印文书预盖官印,事后填写数目,此事由来已久。
咱不说废话,直接说法子,自今日起,大明改行半印勘合之制。如虎符调兵一般,地方衙门持半印,户部存半印,两方核验合印之后,方可入账,缺一不可,以此来堵空印滥用之法。
尔等以为此计如何呢?”
此言一出,殿内先是一片死寂。
紧接着,朱元璋便看到了一幕让他始料未及的场景,底下那些文武百官们,非但没有面露惶恐或心虚之色,反倒一个个如释重负。
那表情,就好像悬在头顶上的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而且落的位置离自己脖子还远得很。
“陛下圣明!”
也不知是谁先喊了第一声,紧接着便是呼啦啦一片,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山呼万岁:
“陛下圣明!此乃万世之良策!臣等拜服!”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一片跪得整整齐齐的纱帽,今日心中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这帮人……到底是真支持咱这法子,还是假支持?”
按照他原先的盘算,空印案涉及面极广,满朝上下多多少少都沾着边,他提出改制之时,这些人应当面露不安才是。
心中有鬼的,该露出些许慌张来。
即便是那些心中没鬼的,至少也该谨慎观望一番,不会如此表态才是。
按照如今这些官员们的德行,他们日常会如何做,自己每日都在上朝,岂会不知呢?
可如今世道还真是变了!此言一出,底下这群人咋就一个个欢天喜地的,跟要过年似的?
这叫他怎么从脸色上分辨忠奸?
不过老朱到底是老朱,愣了一息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也对。
这些人都是京官。
押运秋粮入京这种差事,那是地方官员往京城跑的活儿,跟京官半文钱的关系都没有。
京官们的职责顶多也就是在京城这头看看开关放行、勘合印信、入库出库这些环节,属于坐等收货的。
谁还愿意冒着得罪人的风险,不停地拒绝别人把差事办成呢?
你说这些京官有没有人借空印捞油水?那肯定有。
但大多数人确实与空印之弊的核心牵连不深。
真正慌的,是那些远在地方上的官员们。
靠空印发财的蛀虫,此刻恐怕还不知道京城里已经变了天,等到消息传过去,那才是真正的炸锅之时。
想通此节,老朱也便不再纠结了。
他清了清嗓子,倒也不贪女婿的功劳,朝着龙椅之下抬手一指,手指直直地点在了胡翊身上:
“此法非朕所想。半印勘合之策,皆为胡相所提。
尔等要谢,便谢他。”
话音落地,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胡翊。
紧接着,又是呼啦啦地一片躬身大拜:
“胡相为国为民,此乃吾等之幸甚!大明之幸甚!天下百姓之幸甚呐!”
这声音震得奉天殿的房梁都在嗡嗡作响。
胡翊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看着这帮人一个个拜得真诚至极,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这些人嘴里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逢迎。
当然,这也不重要了。
反正在跟朱元璋不对付的那帮人眼里,自己早就是朱家的第一狗腿子了,再多一顶帽子也无所谓。
不过话说回来,这帮京官们的感激,倒也未必全是虚情假意。
说到底,半印勘合制一旦推行,最受益的不是别人,恰恰就是这些京官。
往后空印不再有了,地方上的账目必须当面核验、合印入库,一切都有据可查、有章可循。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户部那些管着钱粮入库的官员们,再也不用被地方上的同僚拿着空印文书来软磨硬泡了。
以前那些拿着空印来走关系、托人情的,现在全都不好使了,你半印不合,我这边盖不了章,你找谁说情也没用。
谁还愿意冒着得罪人的风险,三番五次地替别人开后门呢?
如今好了,制度在那摆着呢,不是我不帮你,是制度不允许,跟我没关系。
所以这些京官感激胡翊,那还真是发自肺腑的。
不是感激他有多英明,而是感激他给自己解了个套。
胡翊拱手回了个礼,面上客气,心中却已飞速转到了下一件事上。
因为他知道,丈人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果然。
“诸卿。”
朱元璋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方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森冷的杀意,像是一阵阴风从九幽地府里刮了出来。
满朝文武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空印之制虽改,但先前大明开国这四五年间,空印所生之弊,朕不可不查。”
老朱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压得整座奉天殿都透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