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比这更让他恼火的，是另一批人。
这些人同样拥有密折奏事之权，本身倒是没有直接利用空印贪腐，但他们的亲戚或是兄弟，或是姻亲，或是同族，却是深陷其中。
他们知情。
但他们选择了沉默。
大半年来，他们递上来的密折里，对自家亲戚的那些勾当却是只字不提，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
朱元璋赐他们密折之权，是让他们做朝廷的耳目，却不是让他们做亲族的保护伞的！
“好啊……好得很！”
老朱将那张大纸缓缓放到了御案上，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是能结出冰来。
盘点完毕，最终的数字摆在了三个人的面前——
确定利用空印作弊、贪腐的官员，一共二百一十七人！
这其中有近九成为地方官员，上至行省参政，下至府县衙门的主簿、典史，遍布浙江、江西、河南、湖广……大明的所有行省竟然无一幸免！
此外，明确有包庇行为的官员，也有二十余人。
这些人或知情不报，或为亲族遮掩，虽未直接伸手贪腐，但其罪同样不可恕。
两项相加，二百四十余人！
朱元璋看罢这个数字，沉默了良久。
而后，他冷笑了一声。
“毛骧！”
殿门外候着的检校统领毛骧闻声而入，单膝跪地，朱元璋将那份名单递了过去。
“拿去，按名单上抓人，直接用检校抓捕归案，一个都不许漏！”
毛骧双手接过名单，扫了一眼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瞳孔微缩，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恭敬地问了一句：
“陛下，所抓之人，是送入刑部天牢，还是……”
话还未说完，便迎上了朱元璋一道冰冷的目光。
“朝堂上的官员咱信不过。”
老朱一字一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彻骨的寒意：
“既然都信不过，因何还要送到刑部去？
叫刑部的人审？万一那些人里头也有跟这帮蛀虫有牵连的呢？是不是还得替他们开后门、再暗通个消息？”
毛骧低下了头，不敢接话。
朱元璋想了想，双手背在身后，在殿中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道：
“这样吧，朕单独划出一处地方来，改作一处秘密牢狱。
不归刑部管，只以检校看守，审讯亦由检校负责。
今后其余任何部堂衙门，皆不得染指此处。”
他顿了顿，而后为之命名道：
“就叫诏狱！皇帝诏书所抓之臣，今后通通归于此处。”
诏狱。
这两个字从朱元璋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开天辟地般的决然。
毛骧闻言，浑身一震，连忙叩首领旨。
唯独胡翊站在一旁，不动声色，默默地听完了这一切。
他没有开口，也没有表态。
但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
“诏狱都来了……锦衣卫还会远吗？”
他心道一声。
说实在的，从一开始他就是反对朱元璋用特务治国的。
检校这套东西，本质上就是皇帝的私人情报机构，不受朝廷任何衙门的节制和监督，只对皇帝一个人负责。
这种机构一旦膨胀起来，就是一柄双刃剑，用好了能替皇帝扫清奸佞，用坏了便是祸国殃民的根源。
历史上的锦衣卫，不就是如此么？
从洪武年间的检校一步步演化而来，到后来权倾朝野、擅专跋扈，制造了多少冤假错案，逼死了多少忠臣良将。
胡翊当初给老朱提密折奏事的主意时，就是想用密折制度代替搞锦衣卫，减少特务治国、监控天下之举。
因他心里清楚，这套特务治国的制度一旦全力运转起来，老朱尝到了甜头，便再也收不回去了，将来难免不会造成更加剧烈的影响。
事实也确实如此。
检校从最初的几百号人，如今已经悄无声息地扩充到了三千余众。
虽然比起后来鼎盛时期的锦衣卫还差得远，也还不具备那般擅专的职能，但架子已经搭起来了，骨头已经长出来了。
如今又多了一座诏狱，那就是给这具骨架添上了血肉。
再往后发展下去……
胡翊在心中默默叹息。
这一切怕是都快了。
可他也知道，以当下的局面，他阻止不了。
朱元璋对于“掌控”二字的执念，早已是深入骨髓。
你可以给他更好的制度、更高效的治理方式，但你永远改变不了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帝王对于权力的根本态度。
那就是一切必须攥在自己手里！
……
时间一晃，便到了六月底。
空印案自三日之期收了折子之后，朱元璋便再也没有在朝堂上提过此事。
一天不提，两天不提，十天不提，一个月还是不提……
群臣们从最初的惶恐不安，渐渐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侥幸，最后竟有些人开始觉得，是不是陛下看了那些折子之后，觉得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打算高抬贵手、从轻发落了？
甚至有人私底下传言，说这事儿已经翻篇了，陛下不会再追究了。
然而就在群臣们快要彻底忘掉这件事的时候，风暴骤然降临！
六月二十三日起，检校们从各地抓获的涉案官员，开始陆续押送进京。
这几日里，南京城中见到最多的便是囚车。
一辆接着一辆，从城门口涌入到街道上，车上的犯人们披枷戴锁，蓬头垢面，有的面如死灰，有的嚎啕大哭，有的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一日之内，便有几十辆囚车同时进京。
连日不断。
南京城的百姓们站在街边瞧着这从未见过的阵仗，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是犯了什么事啊？怎么抓了这么多当官的？”
“听说是空印案，贪了朝廷的银子呢！”
“好家伙，这阵仗，怕是要杀一大片吧？”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而朝堂上的官员们则是一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因为那些囚车里关着的人，有些就是他们的旧识、同年、甚至亲戚。
与此同时。
就在满城风雨的这一日，朱标派了承晖司崔海来找胡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