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
张允修从外头走进。
张居正却突然直挺挺地坐身，嘴角略微有些抽动，可声音却古井不波地说道。
“今日沐休，有何事？”
看到老爹这古怪的姿态，张允修不由得皱起眉头，再左右见到陈设，询问说道。
“爹爹近来身子有所不适？”
“咳咳~”
张居正咳嗽了两声，摇摇头说道。
“不过是偶感风寒罢了，寻李东壁开了方子，没什么大碍。”
张允修却是有些狐疑，在原本的历史线上，老爹这时候已经入土半年了，如今再看这情形，说身体没事很难让人相信。
“爹爹这痔疮又犯了？”
张居正突然板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就是低头看公文。
“是孩儿口不择言。”张允修连忙纠正说道。“乃是肠澼之症。”
老头子他真的很介意啊！
听到张允修改口，张居正脸色方才好上一些，缓缓回答说道。
“老毛病了，有医馆的膏药，加上平日里注意清洗，倒是没有什么大碍。”
他面无表情地说出这番话，老脸却还是有些发红，毕竟这实在是难言之隐。
张允修微微颔首，寻常痔疮用膏药消炎，加上时常清洗，确实会缓解很多。
可他还是提醒着说道。
“爹爹公务繁忙，要时常去医馆检查身体才是，这肠澼终究是辛苦，若是早能切除，也能早点不受病痛之苦。”
张居正不愿多提这个话题，直接转而说道。
“春闱之事如何？我听闻西山书院也有不少举人要参与，可有什么信心？”
西山培文书院如今名声颇大，去岁乡试便登榜一百余人，要知道书院参与考试不过一百五十余，这上榜率堪称恐怖，当时也掀起了不少的波澜，只不过被朝廷新政改革给盖过去了。
“这乡试与会试全然不同。”张居正似有提点的意味。“西山书院若想要站稳脚跟，考举人是远远不够的，唯有入仕当官，方才是正途。”
说到底，大明还是靠着权力说话，手中无权就算你有通天的本领也白搭。
张居正是知道，许多西山书院的学生考中举人后，便很少研习经义准备科举，反倒是直接去研究机械、算学、天文地理。
“此次朝廷改制，便是由你草拟的，加入三成策论实务，想必对你西山也是有利的。”
张允修笑了笑，自信满满地说道。
“爹爹放心，此次定然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张居正眯起眼睛看向幼子，心里头颇有点不安，以张允修的性子，该不会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吧？
故而他又继续提醒说道。
“春闱聚集天下举子，远非乡试可比，考得不单单是学识，更加是心性，破题要准，圣人之言不可断章取义，承题要稳，需顺承其意，万万不可横生枝节，束股需实，经义虽说空泛，可落笔却要可行，提仁政单单轻徭薄赋，整饬吏治，那是远远不够的。”
张居正昔日也是二甲进士，对于如何会试自然有一番心得。
“如今虽说改了策论，有三成乃是格物实学，可万变不离其宗......”
倒不是张居正唠叨，而是他深深意识到西山的重要性，如今西山便是拉动大明前进的骏马，那是万万不能掉队的。
朝廷科举取仕，若是西山能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那方才算是站稳脚跟。
否则等到这一代人逝去，人亡政熄，那大明的中兴改革便成了个笑话。
张允修则是不太在意：“爹爹放心，不说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我西山书院在二甲占据几十个名额，还是没问题的。”
张居正立马板着脸，没好气地说道。
“自万历初年以来，二甲进士皆是五十余人，你却是好大的口气。”
嘉靖正德年间，朝廷稀缺人才，这二甲进士在一百余人左右，到了万历朝为了解决冗官问题，规模逐渐缩小。
说起来，主导改革控编的就是他张居正。
张允修却是不以为意：“爹爹且看着吧，我西山学子个个天资卓绝，岂有不中之理？再者说，有三哥这个状元坐镇，岂能有失？”
张居正语气森然提醒说道：“朝廷抡才大典，万万不可偷奸耍滑，尔如今是众矢之的，更是要万万小心。”
“爹爹安心便是。”
张允修不由得冷笑说道。
“那些酸腐儒生，成日里说我西山离经叛道，这一次春闱，我便要令他们瞧瞧，到底谁才是离经叛道！”
张居正无奈摇摇头，也只能听之任之。
......
西山培文书院的校场之上，今日可谓是人声鼎沸。
数百名身穿儒衫的西山学子齐聚于此。
他们个个神情坚定，站立得笔直，仿佛是军队方阵一般。
在校场的各个角落，随处可见拉起来的红色标语。
“今日的血汗是为了明日的荣光！”
“十年磨剑酬壮志，百日攻读铸辉煌！”
“闻鸡起舞惜时日，刺股悬梁搏功名！”
校场上搭建起一个高台，上头高高挂起一个牌匾——“誓师大会”。
在一旁，设立有高高的展牌，用木板写上大大的数字。
“倒计时三十天！”
若不是各类明制儒衫，以及古代陈设，张允修还真觉得到了后世高考百日誓师的现场。
万历皇帝站在高台之上，今日他并没有穿着龙袍衮服，也穿着一身书院的制式儒衫，只是相对于普通学生来说，颜色偏向于明黄，且镶上了金边。
他面前摆放着西山特制的扩音喇叭，面露微笑，看向在场西山学子说道。
“诸君可有信心？”
学子们个个眼神坚定，发出雷鸣一般的齐声高呼。
“愿立丹陛之下，受天子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