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用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吐槽了，他只能老老实实，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张允修面前跪下。
老老实实地说道。
“学生错了。”
“满招损，谦受益。”
张允修背着手在他面前来回踱步。
“昔日丹朱不肖、赵括覆军，皆是因恃才自矜。
尔乃是区区二甲贡士，尚未受天子校阅，便开始欣喜若狂，成何体统！
跟那群贡士一般，考个二甲三甲便沾沾自喜，与废物何异啊？”
申用懋张大了嘴巴，恩师这话实在是太狂了，二甲三甲贡士都是废物了，那其他人又该如何？
可偏偏作为西山书院的创立者，西山霸榜今科贡士一百多名，自然是有底气说出这等话的。
特别在说这个话的时候，原先跟随的乐班子，竟然十分应景的吹奏出一曲《小开门》，体现出师父谆谆教导，严厉充满慈爱之情。
张允修又看向在场其余西山举子。
“此间道理，尔等可还明白？”
西山举子们纷纷擦干泪水，对着张允修再拜。
“学生等明白，定然戒骄戒躁，为大明江山社稷，刻苦读书......”
张允修方才满意点点头说道。
“孺子可教也。”
在贡院之外，百名西山学子齐齐跪地，朝着一名少年郎痛哭流涕，后头还有乐班子伴奏。
这画面实在太过美妙，且带着诡异。
路过的百姓看热闹，可周围的举子们脸色却跟吃了苍蝇一般难受，尤其是那些紫阳书院、叠山书院，还有泰州学派、浙中王门等等传统儒学子弟，那更加是面色铁青。
这三年一次的科举会试，本就是他们一展抱负的舞台。
可谁成想，西山书院平日里不学无术的举子，竟然直接霸榜，将本该属于他们的功名抢夺干净。
不单单是抢了功名，张允修还要当众羞辱他们！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紫阳书院的吴景逸，彻底忍受不住，他跳将出来大声说道。
“诸位举子，今科会试定然是有猫腻，吾遍览史书，从未听过有一家一院，能够包揽一科百名贡士名额，嚣张至极，实在是为神人所共愤！”
“对！百名贡士简直闻所未闻，里头定然是有问题。”
“他佘化南不过一介粗鄙渔夫，凭什么夺得会元？我不服！”
张允修将目光投射过去，紧紧盯着领头的吴景逸，他冷笑着说道。
“怎么，这位举子的意思是，我西山今科成绩是舞弊而来？”
吴景逸被对方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可还是咬着牙说道。
“科举乃是为朝廷选材，若是有问题，为何不能提？难道怀远伯要堵住这天下悠悠众口么？那便先取走某项上头颅，将某押入诏狱！”
他上前一步，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吃准了张允修不会动手。
今科吴景逸怎么说也是个二甲贡士，在这杏榜之前，张允修若是敢指使手下锦衣卫动手，那就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
张允修却是不愿费工夫，跟这些跳梁小丑耍嘴皮子，他似笑非笑地看向贡院门口的礼部侍郎赵志皋。
“赵侍郎，今日礼部放榜，可有不少举子心存不满，觉得我西山乃是靠舞弊才取得的成绩。
你乃是今科主考，如何回答？”
赵志皋很想要逃，可他这个主考官根本脱不了干系，只能微微叹息一声，朝着在场数千举子说道。
“诸位举子，本官受陛下之命，处置今科贡院一干事宜，自出题到阅卷再到排位，皆是由本官亲手操办。
贡院考试更有北镇抚司、东厂西厂、六科给事中等大小官员共同监管。
若真有科场舞弊，那我赵志皋难辞其咎，朝廷滚滚诸公也难辞其咎。”
今科与往年大不相同，文官士大夫们是真急眼了，直接派出了豪华阵容，就是要防止张允修动手脚。
当然，他们自己也不敢动手脚，北镇抚司的锦衣校尉可不是吃素的！
赵志皋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赵志皋，愿用这项上头颅担保，今科断然无舞弊之事。”
他太了解全部过程了，就算是皇帝，都只是参与了出题大方向上的把控，根本没机会做任何舞弊的手脚。
甚至在贡院考试中，几乎每个监察人员，手里都配备有千里镜，居高临下观察，不给半分机会。
一时间，贡院外的举子们纷纷陷入到寂静之中。
他们知道赵志皋，对方根本没有任何动机帮助西山，而多方势力共同监察，这个消息许多人也都是知道的。
吴景逸却还是不服气，高声说道。
“赵侍郎愿做担保，我等自然是相信，可一科一百余人，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让人如何不心生疑窦。”
“对啊对啊，大家都是多年寒窗苦读，凭什么西山举子一两年便能考上。”
“太不公平了。”
听到底下的纷杂声，吴景逸心生无奈，他又何尝不觉得西山太过恐怖，可今科阅卷，那些试卷实在是无可挑剔。
起初他还以为乃是紫阳书院，又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大儒，方才能教授出这么严丝合缝的八股文。
可在填榜的时候方才发现，那所谓大儒，竟然就是他张允修！
然而事情已成定局，赵志皋这个主考官，最重要的是要稳定举子情绪。
他又继续说道。
“诸位稍安勿躁，照着往年惯例，会试一干中第文章试卷，皆是会刊印成册，以供天下读书人学习参详，届时诸位一看便知。”
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直接把文章试卷拿出来，让所有人看到，方才能够心服口服。
张允修也在旁边笑着说道。
“诸位莫要着急，我西山也会及时推出《会试优秀作品集》，供应诸位好好参详！”
这句话犹如暴击，让不少举子气成了猪肝色。
“你！”
吴景逸想要骂娘，可他根本不敢骂出口。
适才占着贡士身份能说话，可若真要辱骂朝廷命官，被人拿住了把柄，谁也保不住他。
“我们走！”
他一挥袖子，便带着一群举子扬长而去。
张允修也眯起眼睛，将此人的样貌给记下了。
赵志皋则是又重重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