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之中,《万历新报》和新明书坊已然在大明掀起来一场文化变革。
李延机看到那份硬皮的册子,装订得尤为精美,不由得摇摇头感慨说道。
“想来又是西山的手笔吧?”
说完,他兴趣缺缺的样子,不知是害怕还是对西山嗤之以鼻。
朱国祚见好友似乎是要“走火入魔”,不由得提醒说道。
“尔张兄难道不想看看,到底是何等文章,能够力压群雄拔得头筹?据我所知这佘梦鲤出身并不显赫,且先前也是籍籍无名,唯独到了西山书院这大半年,可谓是脱胎换骨啊!”
他捋须感慨。
“朝廷诸公不是瞎子聋子,若是西山公然令一庸才当上会元,定然是不会善罢甘休,可自揭榜以来,京城里头却是平静的很。”
这两段话算是说进了李延机心坎里头,他身子微微发颤,终于是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那个册子。
朱国祚连忙帮着摊开,翻到最后一篇文章处,点了点说道。
“我愚钝,不如尔张兄才华横溢,想来能从此篇文章中看到不同。”
李延机打眼去看,虽说心里头抵触,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里瞟,这一瞟却是脱不开眼了。
以至于他越看越是上头,根本停不下来,一口气将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落下通通看完,一个字也不愿意落下,甚至还重新看了两三遍。
最终他眼神在那句,“民有恒产,国有恒财,民生之养得其所,圣朝之基永固,此诚万世之良策,不朽之伟业也”。
在一瞬间,李延机感觉周遭的声音都突然消失了,身体的触感却变得很是敏锐,椅子在木制地板的挪动,面前茶水里头叶片上下飘动,还有那粗糙的纸张。
他打了个激灵,浑身寒毛竖起,下意识说道。
“这不可能!”
李延机一拍桌案,眼睛里头全都是不可置信。
“他如何能够写出这种八股?怎么能写出这种八股?在贡院里头不过九日时间,每一题皆是争分夺秒,既要不能出纰漏,又要能够字迹工整,还要言之有物,最关键是八股切题。
在此之下,正常人岂能做得如此细致,此绝非常人所能及,八股文如此老辣细致,唯有修改上百遍,方才能成文!
此定然是舞......”
他一句话还没说出口,朱国祚显然已然料到,又将一本厚厚的册子取出来,推到李延机面前说道。
“此乃是西山培文书院举子的练习卷子,里头八股文、策论皆有,基本上与这篇风格一般无二,只不过这位佘梦鲤才学要更胜一筹。”
“这......”李延机张大了嘴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西山还放出话来,欢迎任何读书人前去与西山学子讨教,双方出题比拼八股文,只不过若是西山赢了,挑战之人便要被打断一条腿。”
朱国祚面色古怪的样子。
“近日已然有不少举子前去,皆是翰林院的先生们评判,卷子试题通通公开,前往挑战的十几名举子,无一例外皆是被打断了腿,其中便有那紫阳书院的吴景逸。”
李延机瞪大了眼睛:“西山竟如此嚣张,他张士元敢公开打举子?”
“都是签了生死状的。”朱国祚摊开手说道。“有顺天府衙门见证,众目睽睽之下,那定然是抵赖不得,不然西山书院乃是皇家经营,谁都能上门挑战?
好在那张士元还算是有良心,打断腿的举子,通通送入仁民医馆优先救治,据说都有希望重新接上。”
重新接上?
李延机被这荒诞的话语,弄得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他脑海里头已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昔日嚣张跋扈的吴景逸,这会儿正躺在仁民医馆的病房里头任人摆布,哼哼唧唧地求饶。
他复又将目光看向那篇八股,感叹着说道。
“世间竟真有这般做八股文之法。”
朱国祚也连连感慨:“吾等做了十多年八股,却不知还有这等法子,实在是可悲可叹。”
李延机这下子终于是来了精神,他迫切询问着说道。
“各家学派的大儒们呢?朝廷上的官员们呢?还有翰林院的先生们,他们没有什么反应嘛!若这般下去,今后如何能跟西山抗衡!”
可以预想的是,在西山这一轮冲击下,原本的八股和儒生体系真要崩塌了!
若是张允修说什么要废除八股文,那天下读书人尚且还能同仇敌忾,可人家现在用八股文打败八股文,在你的赛道将你打得体无完肤,那又该如何是好?
难道他们这些研究八股文十几年的程朱门徒,反而要比西山还要快速地举起反对八股文的旗号么?岂不是欺师灭祖!
朱国祚面露无奈之色,摊开手说道。
“反应?西山乃是堂堂正正地赢了儒生,即便是翰林院的先生们,看了西山举子的八股也赞不绝口。
甚至那位翰林院掌院陈经邦,都对佘梦鲤赞不绝口,直言他乃是秉性沉厚,行事端谨,为宰辅之才。
京城里头的举子们早就坐不住了,许多落榜举子已然在寻找前去西山学习的门路,也要当他张士元的门徒。”
尊严是什么?面子是什么?
没有比这个更廉价的东西,只要能考上进士,不要说拜师张允修,就是当他的孙子,愿意的都大有人在。
关键是西山恐怖的高中率,近乎八成的举子都榜上有名,让人如何不“攀附权贵”!
李延机一时间竟有些神情恍惚,看着桌子上的册子发愣。
“李兄?李兄!”朱国祚害怕对方又是要道心破碎,连忙出声呼喊。
却不料见到李延机猛然间抬起头,瞪着眼睛看向自己。
朱国祚吓了一跳:“李...李兄...你可还好?要不我带你去医馆看看,万万不可讳疾忌医!”
“我没病!”
李延机眼神有些疯狂,一把抓住好友的肩膀。
“我只是想到,那佘梦鲤才华并不高于我,拜师怀远伯便能成才,能写出如此精妙之八股文!
我李延机自认不输于他人,若是也能去西山学习,岂不是做出来的八股文要更加精妙!”
朱国祚一时语塞。
这会儿不说“他张士元”,竟改口“怀远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