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炉面前努尔哈赤的脸忽明忽暗,他手里端着份文书,仔细端详了好一阵。
身旁的额亦都显得十分紧张,浑身发颤,纠结了好半天,终究还是扑通一声下跪说道。
“贝勒!此番皆是属下的过错,我没想到那批货物乃是张士元此人的计谋!”
“怪不得你。”努尔哈赤摇摇头说道。“此人有意为之,先是断我女真人货物,又是以货船诱之,为了生存这一趟我们是不得不抢!”
“过段时日,明军便要前来追剿。”
额亦都很是慌乱,他先前嘴上确实能豪情万丈,可大明军队终究是势大,他们这一两千人还真难以抗衡。
他咬着牙说道。
“实在不行,我等再退到北砬背山之中!”
这北砬背山乃是努尔哈赤的老巢,不单单对山里头地形熟悉,更有一些部落族人接应,可以说是努尔哈赤最终的退路。
“还不到那个地步!”
努尔哈赤摇了摇头说道。
“此番局势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那李成梁于大明朝廷心中有恨,张士元此番行径,意图很明显是为夺辽东兵权。”
在信件里头,那秦得倚并没有明确提及,可努尔哈赤这么多年耳濡目染,岂能猜测不到其中症结?
额亦都立马打了个精神:“贝勒的意思是?”
努尔哈赤眯起眼睛说道:“我等已然成了大明朝廷权斗的棋子,那李成梁要靠着咱们牵制大明朝廷,他们方可在辽东高枕无忧。”
“这......”额亦都瞪大了眼睛,“那我等岂不是成了明人争斗的炮灰,被他们当棍棒随意驱使?”
“也不尽然。”努尔哈赤悠悠然说道:“此番确实是为人所利用,可也正是我等的天赐良机!”
额亦都却很是忧虑的样子:“贝勒,若那大明朝廷真来兴兵围剿,我等又该如何?”
努尔哈赤笑着摇摇头说道:“李成梁想在辽东赚银子,放不下这十数万的兵权,就定然不会让咱们倒下,此番正是你我起势之天赐良机。”
“那接下来属下该如何去办?”
努尔哈赤端起桌子上头的酒坛,一口下肚冰凉刺骨,可他却越发清醒,目光炯炯地说道。
“厉兵秣马,让族人们不必想着猫冬了,这个冬天我们要大干一场,趁着明人还没有到,壮大自己的力量!
接下来,李成梁不单单不能扼制咱们,甚至还要出手协助,有什么东西尽管找他要便是!”
他抹了抹嘴,咧开嘴笑得很是瘆人。
“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不想竟是那张士元的帮忙,若有一日我等建功立业,少不了他的一份功劳!”
努尔哈赤读过汉人史书,不过看得最多还是话本小说。
在他眼里,张允修便是那话本小说上的奸臣形象,而遍数历史进程,中原王朝的衰落往往就因为一些奸臣当道,至少在小说演义里头就是如此。
中原王朝奸臣当道,快要走向衰弱,岂不正是他这样的异族崛起之时。
“大不了北砬背山中!”
额亦都也灌了一口气,满不在乎地说道。
“他明人还能如何?他张士元又能如何?”
两个人眼中都在放光,一边喝酒吃肉,一边脑袋里头开始畅想今后的辉煌生活。
......
毓德宫。
万历皇帝如今从乾清宫搬了出来,到了这较为安静、狭小的毓德宫里头。
倒不是他良心发现,想要节俭一些。
前段时日,乾清宫年久失修,房梁掉了几块板子,为了保住皇帝龙体无碍,方才搬了过来。
可乾清宫修好之后,万历皇帝就不愿意回去了,比起乾清宫的正式,毓德宫显然要更加隐蔽,让皇帝感觉十分舒坦。
宫里头早就铺上了地暖,万历皇帝倚靠在榻上显得不修边幅,嘴里还嚼着西山秘制蜂蜜红薯干,很是惬意的样子。
他将那兵部尚书梁梦龙的奏疏扔在桌案上,这奏疏厚厚的,像是一本小书,显然这位兵部尚书大人在回去之后,心里头有无数话想要说。
可万历皇帝却懒得看,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张允修询问说道。
“此番出征定在二月,士元可有把握?”
张允修悠然坐在一旁,嘴里嚼着蜜饯,看起来竟然比万历皇帝还要松弛。
这普天之下,如今也只有张允修一人敢做出这等事情了。
不过正是因为张允修不在乎,身上时刻带着这股松弛感,方才令万历皇帝时不时升起来的疑心被压下。
当然,这种顺便的态度也是有极限,比如此刻万历皇帝便有些恼了,他瞪着眼睛说道。
“张士元!你倒是拿个章程出来,那天杀的李汝契在辽东都快要反了天!”
张允修立马正襟危坐,颇为意外地说道。
“陛下如何知道李总兵要反了,他可是大大的忠臣良将啊!我大明九边可都在李总兵的肩膀上扛着。”
“别人收了银子,你也收了他的银子?”
万历皇帝想到这个,便是气不打一处来。
“朝廷这么多年往九边投入的军饷,不知有多少被此人给贪墨了,那可都是朕的钱!靠着九边与蒙古、女真人贸易,他又赚了多少银子?这些银子朕一分钱都拿不到!
简直是罪大恶极!”
从前万历皇帝还很天真,真信了朝堂官员的鬼话,觉得李成梁虽然算不上本朝的李文忠,却也能算上半个了。
朝廷离不开李成梁!
可当锦衣卫、二厂的探子,跟随西山商人前往辽东打探之后,靠着王登库等晋商的指引,万历皇帝才算是睁开眼看到了辽东的真相。
原来这些辽东官员将领,个个将自己当成了好忽悠的傻子!
一边拿着朝廷的钱跟蒙古、女真人合作,一边还要跟他要赏赐要官职。
他万历皇帝竟成了冤大头!如何能够忍耐?
如若不是这般,万历皇帝又怎么会默认让张允修染指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