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英接过那张条子看了看,愣了一下:
“姐夫,猛火油这东西军中多的是,可你怎么突然要研究这玩意儿?”
胡翊翻了个白眼:
“再过几年将有大战事。
届时你这侯爷能否封公,便看你们的能耐了。
我能不备着些新法子,来看看这火油吗?”
“哦?”
沐英一惊,两条眉毛猛地一挑。
他还不知道此事。
李文忠倒是知晓了。
朱元璋前几日便晓谕他一道旨意,叫他就将来灭倭之事先做些思索,届时要在武英殿开个大会。
只是此事目前尚在御前商讨阶段,还未正式对外宣布,二人便没有当面告诉沐英。
胡翊只是抛了个引子出来,具体的事等老朱定了调子再说。
喝了杯茶后,沐英也不再追问,转而问道:
“姐夫今日奉旨而来,可有时限?”
李文忠在旁笑着说道:
“定然是没有时限的。
他过来看看猛火油,能有什么时限?
再说了,陛下即便见他吊儿郎当的,也不会多说几句。”
沐英闻言一笑:
“这倒是。
姐夫不求上进,这倒是真的。
陛下在我等面前都数落过多次了。”
当然了,这个“不求上进”是打引号的。
并非是胡翊真的不求上进,而是他一点野心都没有。
当了丞相跟没当似的,该溜号溜号,该偷懒偷懒。
即便老朱看好他,有时候也忍不住在别人面前吐槽两句。
沐英随即便来了兴致:
“今日姐夫既无时限,我便命属下准备烤肉。
今夜好好喝上几杯?”
他们几个可是馋胡翊的烤肉已经很久了。
当年在军中的时候,胡翊露过一手烤肉的功夫,撒盐撒料的手法跟别人都不一样,烤出来的东西香得营帐里隔了几排都能闻到。
自那以后,但凡见面,这帮人总要央着他再烤一回。
……
闲话说罢,沐英派了几名亲卫去搬猛火油。
片刻后,四个壮汉抬着两只齐腰高的大坛子走了进来。
坛子通身涂了一层厚厚的黑漆,口部用桐油浸过的粗布裹了几层,外头再箍了一道铁圈,压得严严实实。
密封得跟口棺材似的。
也确实该如此。
这东西但凡漏出来一点沾在衣服上,你就等着浑身发痒吧。
亲卫们将坛子搁在帐外的空地上,一个老兵蹲下身去,用铁钳子一圈一圈地撬开那道箍铁。
铁圈松了,他又慢慢地揭开了上面的粗布封层。
最后用刀尖挑开了坛口的蜡封。
“嗤……”
一股刺鼻的味道,猛地从坛口里冲了上来。
那股子味儿又辛又冲,像是把烂鸡蛋、臭水沟和烧焦的木头搅在一起,再兑上三倍的刺鼻,劈头盖脸地灌进了鼻腔。
在场几个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胡翊被呛得连咳了两声,眼泪差点没被呛出来。
他的嗓子和鼻子比一般人灵敏得多,这也是多年来行医用药、辨识药性时锻炼出来的,闻什么都比别人敏感三分。
此刻再往坛子里一看,一缸黑黢黢的东西,在太阳底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胡翊拿起旁边的一柄木勺,伸进去舀了一勺出来,端到眼前细看。
这东西的粘稠度如同后世的机油,但比机油要厚重得多。
周身黢黑,有些地方又泛着一层暗青色,像是劣质的沥青。
味道刺鼻得令人想吐。
流动性极差。
他把木勺倾斜了一下,那团黑色的油脂缓缓地、慢吞吞地往下淌,拉出一条粗粗的线,足足等了四五息才断开。
沐英在旁说道:
“此物冷却时尚有些流动。
可一旦被加热之后,便如同膏药一般粘连起来,带着粘性。泼到人身上或者城墙上,想抹都抹不掉。“
他拍了拍坛子的外壁:
“倒是燃烧持久。一旦点着了,能烧上好一阵子。
用来守城最为合适,往城下一浇、一点火,底下的攻城兵卒烧都烧不掉。”
胡翊点了点头。
守城确实好用。
可要拿来野战进攻,这东西的燃点太高了,点火太麻烦了,流动性也太差了。
他搁下木勺,对沐英道:
“叫人铺开一些,我要做个试试。”
沐英当即吩咐道:
“既然丞相要用此物,你等便在空地上将此物排开,抹上一层。”
几名亲卫领了命,从营帐后头搬来了几块一米见方的木板,摆在了空地上。
而后用粗布蘸着坛中的猛火油,在木板表面厚厚地抹了一层。
那层黑油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在木板上铺了一张乌黑发亮的皮子。
刺鼻的味道飘散开来,附近的几匹军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踢了两下蹄子。
涂抹完毕后,亲卫们退到了一旁。
胡翊走上前去,问道:
“我记得咱们军中火箭,似乎不能直接点燃此物?”
李文忠在旁点头:
“是如此。
猛火油虽强过桐油多矣,普通火箭射上去只能烧着箭杆上的火布,油本身未必能引着。
若要以火箭点燃倒也简单,略施些硫磺,或是混杂一些火药,一箭射去便能直接起火。”
胡翊点了点头:
“我想亲自试试。”
沐英将自己的弓递了过来。
那是一张硬弓,弓臂用的是上等的桑木和牛角,弓弦是拧了三股的牛筋。
沐英递弓的时候还笑着说了一句:
“姐夫当初箭术可不含糊。
第一次随保儿哥前往真定卫时,路遇元军残兵,还曾射杀过数人。
如今多年不练此弓,今日不如试试手。”
胡翊接过弓,掂了掂分量。
手感倒还是熟悉的。
虽然这几年确实荒废了不少,但弓箭这东西跟看病一样,底子在那儿,拿起来练两把就能找回感觉。
亲卫递上一支箭来,箭头上裹了一团浸过桐油的火布。
胡翊接过箭,在旁边的火盆上引燃了火布。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箭头,呼呼地往上蹿。
他搭箭上弦,弓臂拉开至满。
好家伙,这弓可比他以前练的那张软弓重多了,拉满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都在突突跳。
瞄了一息。
松弦。
“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