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边缘开始渗出细密的油珠了，这才翻面。
翻过来之后，他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罐，揭开盖子，用指尖捏了一撮粉末撒上去。
这是他自己调的料，孜然研成细粉打底，混了少量花椒末、一丁点儿桂皮粉、再加一撮盐和一小勺白糖。
配比是他琢磨了好几年才定下来的，白糖提鲜、花椒去膻、桂皮增香，几样东西各司其职，合在一起便是一种旁人调不出来的味道。
粉末落到滋滋冒油的肉面上，一股子混合着孜然和焦香的味道，腾地就蹿了上来。
那味儿浓烈得很，带着一股子穿透力极强的焦香，先是钻进鼻子里，紧接着就勾得喉咙里一阵发痒，胃口跟着就开了。
沐英坐在对面，鼻子抽了两下，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一动。
他心说，完了，这味儿一飘出来，今天不吃撑是别想走了。
李文忠倒是还端着，面上不动声色，可那双眼睛却一直盯着胡翊手里翻动的肉串，目光随着肉串翻转的节奏一起一落，跟看打仗的旗语似的。
胡翊把第一批烤好的肉串递了过去，沐英伸手一抓就是三串，送到嘴边也不等凉，牙齿一撸，整串的肉便被他撸进了嘴里。
嚼了两口，眼睛登时就亮了。
“姐夫，我这辈子……”
话还没说完，嘴里的肉还没咽利索，他又伸手去抓第二轮了。
李文忠吃得比他斯文些，一口一口地撕着嚼，可速度一点也不比沐英慢。
两串下肚之后，这位大都督的矜持也彻底没了，抓起串来便往嘴里塞，嘴角沾了一圈油光，也顾不上擦。
帐外的亲兵们可就惨了。
风把烤肉的香味往外一吹，几个站岗的军卒面面相觑，肚子里头“咕噜噜”地叫唤了起来。
一个年轻的亲兵实在忍不住了，偷偷咽了口唾沫，被身旁的伍长一肘子杵了一下。
“站直了！大帅跟丞相在里头呢。”
那亲兵委屈巴巴地挺直了腰板，可鼻子还是不受控制地朝着帐内的方向使劲吸着，那模样活像条闻到了骨头的猎犬。
帐内这边，胡翊一个人烤，愣是跟不上那两位的嘴。
他刚把一批串子翻上架，前一批还没全熟呢，沐英那边盘子已经空了，一双筷子在空盘里头敲得“当当”响，催命似的。
“别催别催，不知道的以为一个丞相两位将军，在这大帐深处做什么呢？”
李文忠好歹还讲点面子，没催，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炉子上头还在滋油的肉串，眼神里写满了“快点”两个字。
胡翊心想你俩也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了，至于馋成这副德行吗？
不过想想也没毛病。
这个年月没有辣椒，烤肉能调出来的味道本就有限，能吃到这么一顿花了心思调味的烤肉，放在谁身上都得猛造一通。
一个时辰下来，半扇羊肉见了底。
沐英配着井水镇过的西瓜，一口肉一口瓜，吃得满头大汗。
七八月天里烤肉本就热，他又吃了个肚圆，额头上的汗珠子跟下雨似的往下淌。
李文忠比他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肚子鼓得跟怀了三个月似的，摊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两人加在一起吃了得有七八斤肉，加上大半个西瓜。
胡翊望着这二位的吃相，也是没想到。
自己一个人烤，愣是抵不上他们两人吃的速度，这也是头一回碰见。
心说武将的饭量还真不是吹出来的，难怪打仗的时候粮草永远不够。
就这个吃法，换成十万大军，那不得把山吃秃了？
……
吃罢了，天色也不早了。
李文忠撑着扶手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极为艰难，腰都直不起来。
沐英在旁乐道：
“二哥，你这肚子比打了败仗还狼狈。”
李文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就你吃得少？你那肚子跟扣了口锅似的，好意思笑话我？”
胡翊跟着告辞，李文忠便要同他一道回城。
只是这位大都督如今肚子鼓得跟个葫芦一样，根本没法上马。
没办法，两人只能步行。
沐英站在辕门口，目送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慢吞吞地消失在暮色里，差点没笑岔了气。
……
过了两日。
一名金吾前卫营的小校骑马赶到长公主府前，递上沐英的手条。
胡翊展开一看，油到了。
他换了身利索的衣裳，骑马出城，径直奔正阳门外的金吾前卫营而去。
到了营中，沐英已经在等着了。
营地后头的空场上，十几只齐腰高的大坛子一字排开，坛口都敞着，里头装的便是运过来的石油生油。
黑黢黢、稠乎乎的，一股子刺鼻的腥臭味直冲脑门。
沐英捏着鼻子走过来：
“姐夫，几百斤够不够？不够我再叫人运。”
“够了，绰绰有余。”
胡翊扭头吩咐身旁几个军卒，把这些坛子先搬到树荫底下去，大热天的晒着，这玩意儿蒸出来的气可不好闻。
军卒们七手八脚地把坛子挪到了一棵大槐树底下，胡翊便开始张罗起来了。
他先叫人找来两只粗陶罐子。
不用多大，口径一尺、深一尺半的便够了，关键是壁厚要实，经得住烧。
又要了几块厚木板，一罐子黏土，还有几根新砍的青竹管。
东西凑齐之后，胡翊蹲在地上，拿起一根竹管，放在膝盖上试着弯折。
青竹韧性好，慢慢施力之下，竹管被他弯成了一个U形，没有折断。
他又用火烤了烤弯折处，让竹纤维定了型，这才放在一旁备用。
沐英蹲在他对面，看着他摆弄这些东西，满脸疑惑。
接着，胡翊命人在空地上垒了一个临时灶台，就地取砖石垒成半人高的灶膛，底下留了风口。
灶台上架好第一只陶罐，这是加热用的，他往里头舀了大半罐子石油生油，黑黢黢的原油在罐子里又稠又沉。
然后他拿起一块厚木板，用刀在正中间挖了个圆孔，孔径刚好能塞进那根U形竹管的一端。
木板盖在陶罐口上，四周用黏土糊了厚厚一圈，抹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U形竹管的一端从木板的孔洞中穿入罐内，穿入处同样用黏土封死。
竹管弯出一个弧度之后，另一端朝下，伸进了旁边地上放着的第二只陶罐里。
第二只陶罐便是冷凝用的。
胡翊叫人从营中的水井里打了几桶凉水，灌了大半罐子进去，井水冰凉刺骨，七月天里正好派上用场。
竹管的出口没入水面以下，同样用黏土将罐口封好，只在罐壁靠上的位置开了一个小孔洞。
这孔洞的位置比罐内水面略高一丝，是用来排出冷凝之后液化了的轻质油的。
孔洞下方，胡翊放了一只干净的白瓷盆接着。
整套装置搭完之后，沐英绕着这两个罐子转了两圈，越看越觉得眼熟。
他忍不住开口了：
“姐夫，这东西怎么看着有几分像是酿酒的家伙？”
胡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黏土，笑道：
“原理确实跟酿酒差不多。
酒坊蒸酒，是把酒醪加热，酒气蒸上来，碰到冷壁凝成酒水，流出来便是烈酒。”
他拍了拍灶上的陶罐：
“这东西也是一样的道理。
石油生油里头，掺着轻的和重的两种成分。
轻的那部分受热之后容易变成油气蒸上来，重的那部分赖在锅底不动弹。
油气顺着竹管跑到那边的冷水罐子里，被井水一激，重新变回了液体，从孔洞里淌出来。”
他指了指那个白瓷盆：
“流出来的东西，便是去掉了重质杂物的轻石油。
这东西比原油稀得多，也更容易被引燃。”
沐英听完，恍然大悟，拍着大腿道：
“嘿，合着就是拿蒸酒的法子来蒸石油！”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胡翊蹲下身去，将灶膛里的引火柴点了起来。
火苗带起灶膛底部的干柴，热气开始往上蹿。
灶台上那只密封好的陶罐，一开始没有什么动静。
过了约莫一刻钟，罐壁开始微微发烫，罐口的黏土封层上隐约冒出了一丝丝热气。
又过了一阵子，竹管里开始传出轻微的“咕嘟咕嘟”声，那是罐内的石油开始受热，轻质组分正在化为油气，沿着竹管往冷凝罐的方向跑。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只白瓷盆。
等了好一阵，沐英都有些不耐烦了，正想开口说句什么的时候。
一滴液体从冷凝罐壁上的小孔洞中渗了出来。
那滴液体挂在孔洞边缘，犹豫了一息，而后“啪嗒”一声，落进了瓷盆里。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涓涓细流便从孔洞中淌了出来。
蹲在旁边的一个年轻军卒，探头往瓷盆里一看，眼睛当即就瞪圆了。
“出油了！真出油了！”
瓷盆里接到的液体，跟灶台上那坛子黑黢黢的原油完全不是一回事。
它是透亮的，虽然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黄色和极轻微的浑浊，但比起原油那副又黑又稠的模样，简直就跟换了个东西似的。
看着也就比厨房里炒菜用的菜油深了那么一点点颜色。
沐英凑上前去看了一眼，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这东西能吃吧？”
好在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闻了闻味道，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冲上来，跟菜油可不是一个路子。
沐英皱了皱鼻子，退后两步。
灶台上的火持续烧着，冷凝罐里的井水也在升温。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胡翊发现出油的速度慢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冷凝罐的外壁。
已经热乎了，井水被油气带过来的热量捂得不凉了。
“换罐子！”
亲兵们手脚麻利，撤下发热的冷凝罐，换上一只新灌了冷井水的陶罐，重新接上竹管、糊好黏土。
如此反复，一个时辰里前后换了三次冷凝罐。
等到灶台上那罐原油再也蒸不出什么东西了，底下只剩一层黑得发亮的稠膏，胡翊才叫人熄了火。
回头看白瓷盆里的收获，两盆轻石油，加在一起估摸着有六七斤的样子。
出油率不算高，但对于第一次土法蒸馏来说，够用了。
胡翊在盆边蹲了片刻，用一根竹签蘸了一点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在指尖搓了搓。
稀薄，流动性好，挥发性也比原油强得多。
手指上的油膜片刻之间就蒸干了大半。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望着沐英：
“走，咱们再试试。”
沐英一愣：
“怎么试？桐油、麻油、硫磺那些东西还没加呢。”
胡翊却摇了摇头，咧嘴一笑道：
“不需要加，有这东西应当足够了，不信你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