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地一声,李成梁将军情密报狠狠地甩在地上,脸上寒气逼人。
他看向身边体态臃肿,神情慌张的青年人,怒不可遏地说道。
“这便是你所说的花架子?精武营仅仅派出一千余骑,那张元昊不过是一冒头小儿,从未有过带兵打仗的经历,便令沿途女真人望风而降!”
那青年人叫做李如柏,他乃是李成梁次子,凭着老爹的福泽,官至参将,区区一个参将,权势在辽东却堪比副总兵。
平日里养尊处优,哪有见过李成梁这般雷霆之怒。
李如柏头上冒出冷汗,他双腿一软,立马下跪为自己辩解说道。
“爹爹息怒,并非是孩儿办事不力,这精武营的消息,乃是京城里头那兵部尚书梁梦龙传来的。
孩儿想着他乃是兵部尚书,说那新军不过是苗而不秀、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如何能够不信?”
“你倒是振振有词,本帅让你去探查军情,你却是偏听偏信,辽东若交给你这等草包,早就是烂穿底了!”
李成梁眉毛倒竖,随手便将砚台扔了出去,咣当一声将李如柏脚边的青砖砸了个大洞,墨汁溅了他一裤脚。
哇地一声,李如柏竟吓得哭出声,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道。
“爹!孩儿错了,谁能料到那精武营竟有这般厉害?人人皆说新军从未打过仗,可到了辽东却是如有神助一般,实在怪不得孩儿啊~”
他口中那句“如有神助”,倒真是半点不假。
精武营自入辽以来,李成梁暗中费尽心机,在他们必经之路设下了无数埋伏,埋了多少暗雷,皆是想试探这新军的底细,可每一次都被对方不动声色地一一化解,连半点便宜都没占到。
尤其是在驿站之中,李成梁特意挑选了一百名辽东老兵,皆是身经百战、悍勇过人之辈,平日里几乎从未有过失手。
其中还混了几个常年在辽东边境劫掠的女真死士。
又让驿站内的张百户做内应,可谓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可即便如此,那一百精锐非但没能攻破精武营的粮草仓库,反倒被对方打得全军覆没。
如今张百户也被殷正茂给抓了,好在李成梁以其妻儿为把柄,谅他也不敢招供。
眼下,那“张元昊”只率领一千骑,便打出这等声势。
难以想象,若是让其余二千军马汇合,会是什么样的战力。
李成梁越想心头越沉,怒火更盛,抬起脚便要朝李如柏踹去。
“大帅息怒!”
副将秦得倚见状,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拉住李成梁的衣袖,急声劝阻。
“精武营之事实在怪不得二公子,不单单是他,便连京城内外皆是不看好这新军。”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不过在属下看起来,如今精武营的战绩,还不能说明什么,这精武营说到底理应是个花架子。”
李成梁横眉说道:“天底下哪有如此厉害的花架子?事到如今,你却还要自欺欺人?”
秦得倚摇摇头,随后拱手行礼说道。
“大帅,你我又并非未见过那精武营,两千人马驻扎于卫所之中,虽说平日里操练不停,鼓声震天,可属下观之,却总觉得少了几分沙场军伍的悍勇气魄,反倒多了几分刻板的阴柔之气。
战场上素来是刚猛取胜,哪有这般规规矩矩、如同木偶般操练,便能建功立业的道理?”
他又叹息着说道。
“此番他们占着远超寻常军伍的精良火器,还有粮饷辎重,再用戚元敬的练兵之法,若是不打点名堂出来,反倒是奇怪。
可放长远来看,却是不一定了。”
李如柏听闻之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忙点头说道。
“爹爹!秦副将此言有理啊!精武营不过是占着火器之利,我等若是有西山的那些火器装备,照样能势如破竹!
甚至比他们更好!”
李成梁瞥了一眼没出息的次子,眼中满是失望的神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在帐内反复踱步,最终将目光投向站在角落的一人。
此人面容方正,身材笔挺魁梧,神色沉稳,仿佛帐内的喧嚣与怒火,都与他无关。
“平胡。”
李成梁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在辽东四处征战数十年,大小百余战,乃是这战场上的行家,你来说说,这精武营,到底如何?”
名为李平胡的将领,原是李成梁府上一个家丁,靠着箭术超群,骁勇善战,在无数次征战中崭露头角,一步步做到了参将的位置,乃是李成梁麾下最得力、也最可信的将领之一。
李平胡闻言,大步出列,单膝跪地。
“大帅,依照末将看起来,这精武营照样是外强中干。”
“哦?”
李成梁顿时眼前一亮,眼中的怒火消散了几分,多了几分期许。
秦得倚和李如柏的话,他只当是敷衍和辩解。
可李平胡素来沉稳,他的话反倒更有说服力。
“你且细细说来。”
李平胡缓缓说道:“凡是新招募之兵,若能够给足粮饷,平日里操练严格,再配上精良甲仗,靠着气势如虹,首战小打小闹,几乎没有不能获胜的。
可古话说得好‘初胜易,久战难’。
纵使兵器再利,可未经战阵,不知生死,不懂变通,一旦遭遇挫衄,陷入困境,定然是要溃不成军的。
尤其是一遇伏兵、夜战、久围,平日里操练再厉害,身临其境却是天壤之别。”
李成梁听罢,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越看这李平胡越是欢喜。
他语气带着试探,复又询问说道。
“那若由你来领兵,会是如何?”
李平胡思量一番说道:“若照着末将的法子,定然不会让精武营这般操切冒进,历来练兵,皆是以小战养兵,再挑选百战老兵领着,连续在边镇之地反复操练,熟悉女真各部情况,如此三年方才能成型。
养兵如种树,需得有足够的耐性,浇水施肥,历经风雨,方能长成参天大树,方能堪当大用。”
“好!”李成梁拍手大笑,脸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真不愧是我辽东麒麟将也!”
正如对方所言,李成梁也看出精武营的多处弱点,从李平胡嘴里又得到了印证
“不过......”
李平胡并没有将话给说满。
“末将还有一言,这精武营如今气势如虹,乘着大势,再依靠充足火器粮草供应,只求速战速决,说不准真能瞎猫碰到死耗子,一举将那女真人给击溃。”
现在的女真族各部,乃是各自为战、人心涣散,精武营想要对付并不难。
“对对对!李参将所言极是!”
秦得倚连忙在一旁附和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