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翊长叹了一口气,跟着朱标往华盖殿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得像是脚底下绑了秤砣。
今日老朱倒是没再叫朱樉和朱棡,接下来的事主要是核对名单,也用不着那两个毛头小子。
刚踏进华盖殿的门,胡翊便看到御案上已经摆好了两杯浓茶。
那茶浓得发黑,一眼看去,茶叶放的比水都多,苦得能把舌头拧成麻花。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朝他们爷俩一指:
“来,喝茶,提神。”
胡翊看着那杯黑乎乎的浓茶,心中暗暗叫苦。
他心道一声:
“老朱啊老朱,您不能拿女婿当驴使唤啊!
昨天一整宿没合眼,今天又接着干,这是要把我往死里压榨啊!
我不要面子的吗?我不要命的吗?再这么搞下去,你女儿都要当寡妇了!”
腹诽归腹诽,茶还是得喝。
胡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苦得眉毛都皱到了一起,但那股子浓烈的茶劲冲上来之后,脑子确实清醒了不少。
朱标也默默喝了一口,面无表情,显然已经习惯了。
正当胡翊以为老朱要立刻开始核对名单的时候,朱元璋却忽然说起了一件看似毫不相关的事。
“对了,有桩事跟你们说一声。”
老朱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聊家常:
“今年这场北伐,进展异常顺利。
北方已经彻底打通了,草原上的元朝残部被天德跟伯仁打得七零八落,再也翻不起什么浪头来。
天德来了军报,说他与伯仁下月便要班师回京了。”
胡翊听到这话,原本还昏昏沉沉的脑子骤然一清。
班师回京!
他猛地抬起了头,困意一扫而空。
在原本的历史脉络上,常遇春英年早逝,死于北伐归途。
而徐达后来独自统兵,在老朱今年搞的这场声势极大的北伐开启后,却是拉了一坨大的,在和林遭遇惨败,一战折损数万精锐。
那一战之后,大明元气伤损,再加之国中各项政事忙碌,不得不暂停了对北方的用兵。
等到彻底扫清草原、收复全部失地,已经是好几年后的事了。
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常遇春没死,徐达没败,北方一路高歌猛进、势如破竹,草原上最大的威胁扩廓帖木儿也已授首。
这一步,比原来的历史整整提前了好几年!
胡翊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脑子里的齿轮也已经飞速转了起来。
北方打通了,扩廓死了,那如今大明的外部威胁便只剩下一个,那就是辽东的纳哈出了。
这人是元朝的丞相,盘踞在辽东一带,手里还攥着一支不小的兵力,是北元残存势力中最后一块硬骨头。
在原来的历史上,因为徐达和林惨败、常遇春病逝,大明的军事力量便没有再去收拾纳哈出。
一直拖到了洪武二十年,纳哈出已经在辽东经营了十几年,又凑出了二十万大军,才由蓝玉率兵前去征讨。
那一仗虽然最终以纳哈出投降告终,但过程却极为凶险,差一点就打成了胶着战。
可如今呢?
纳哈出在辽东才蹲了没几年,根基未稳,兵力未丰。
而大明这边,徐达、常遇春刚刚横扫北方,士气正盛,兵锋正锐。
若趁此机会一鼓作气拿下辽东,纳哈出根本来不及发展壮大,哪里还能凑出二十万兵马?
怕是连十万兵卒都凑不出来!
以大明如今的军力,拿下他不过是顺手之事。
而胡翊之所以对纳哈出如此上心,浮想联翩地盘算了一遍又一遍,其核心并非因为纳哈出本人对大明有多大的威胁。
说白了,一个苟延残喘的北元丞相,翻不了天。
真正让胡翊在意的,还是辽东附近的另一支力量。
一支此刻还默默无闻、尚未崛起、甚至还在深山老林里以渔猎为生的部落——建州女真。
这个名字,在当下的大明朝堂上,恐怕没几个人会放在心上。
一群蛮荒之地的野人部落而已,连像样的城池都没有,连成文的典章制度都没有,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胡翊知道。
他太知道了。
两百多年后,正是这个此刻毫不起眼的小部落,将会在白山黑水之间异军突起,建立后金,席卷辽东,最终入关南下,覆灭了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江山社稷。
崇祯皇帝吊死在煤山歪脖子树上的那段形容,胡翊在后世的历史课本上看了不知多少遍。
每一次看到那幅画面,他都觉得心口堵得慌。
如今他穿越到了大明开国之初,站在了这条历史长河的最上游。
建州女真还只是一颗刚刚萌芽的种子,连破土而出都还早得很。
若是能在这个时候就把辽东彻底纳入大明的掌控之中,在建州女真尚未成长为参天大树之前,便将其连根拔起,那么两百多年后的那场浩劫,或许根本就不会发生。
当然了,这些想法胡翊只能藏在心里头,一个字都不能说出来。
你跟朱元璋说“两百年后有一群女真人会灭了你们朱家的天下”?
老朱不把你当疯子才怪了。
所以这件事情,只能等下次北征纳哈出时,才能提出献计。
至于到时候是怎样一个说辞?
这个胡翊也还得再想一想才是。
又是一整个下午的比对。
胡翊和朱标一人捧着密折名单,一人对着汇总大纸,逐一核验,逐一勾画。
每对上一个名字,便用朱笔在那人后面画一个圈。
每发现一个不在密折中的新名字,便用墨笔单独圈出,另行记录。
窗外的日头从正午晒到了西斜,殿内的茶水从滚烫喝到了冰凉。
等到最后一个名字比对完毕时,朱标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爹,全都对完了。”
朱元璋从御案后面走了过来,接过那张密密麻麻勾满了朱圈和墨圈的大纸,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密折中所记载的那三十四个人名,一个不差,全部在百官揭发的折子里找到了对应。
也就是说,密折的情报和百官的检举完全吻合,铁证如山。
但让老朱脸色真正沉下来的,并不是这些对上了号的名字。
而是那些对不上的。
许多密折中没有提到、却被百官揭发出来的人里头,有相当一部分是利用空印中饱私囊的贪官。
这些人之所以没出现在密折名单里,原因很简单,他们当中有些人,自己就是拥有密折奏事权的人,他们自己犯罪,怎么可能自己用密折告发自己呢?
这才是令朱元璋最为不忿的事,赐予了他们告密的权力,他们拿着这份权力监视别人,却用另一只手悄悄地往自己兜里捞银子。
左手告状,右手贪腐。
这帮东西!
老朱看到此处,太阳穴上的青筋便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