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北方已平,丈人要亲自前往洛阳和长安考察都城选址,这当然是好事。
南京虽好,但偏居东南,对于掌控整个北方而言,终究鞭长莫及。
迁都之议,迟早要提上日程的。
胡翊当即拱手道:
“岳丈高瞻远瞩,小婿佩服之至。”
朱元璋如今听到女婿的恭维话,已经完全分不清楚是真心在夸还是在阴阳怪气了。
他白了胡翊一眼,没好气道: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随即,老朱的语气沉了几分,罕见地流露出了几分紧迫之意:
“咱如今已是四十五岁了。
你说说看,那秦皇嬴政活了多大岁数?不过才四十九岁。
汉武帝刘彻那六十九岁,都算是长寿的了,再说唐朝那个李世民,也不过才五十一岁而已。
咱比秦皇如今也小不了几岁了!
再不着手办这迁都的事宜,将来还来得及吗?”
胡翊听到丈人忽然聊起了生死之事,一时间也不知该接什么话好,只得笑着宽慰道:
“岳丈您寿比南山,准能长寿着呢。”
这话搁在旁人嘴里说出来,朱元璋或许还信个三分。
可从女婿嘴里说出来,他只当是恭维客套,压根没往心里去。
老朱自己对自己的寿命不太自信,他见过太多英年早逝的帝王将相,心里头门儿清,这副铁打的身子骨也不是真铁打的,操劳了这些年,暗伤旧疾早就落了一身。
“修一座国都城,没个十几二十年怕是下不来啊,毕竟这工程量实在太大了。”
朱元璋叹了口气,望着湖面上那几艘大福船,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感慨:
“咱活着的时候只要能看到新都落成,就不错了。
若是看不到……那也只能交给标儿去办了。”
胡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是穿越者,他知道原本的历史上朱元璋活到了七十一岁,在帝王之中算是极为长寿的了。
但这种话他说不出来,也没法说。
沉默了片刻,朱元璋又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
他皱了皱眉,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痛快的事情:
“若要论迁都选址,必定要断风水与天文。
国都乃一国气运之根基,这等大事,风水堪舆之术不可不参。”
说到此处,老朱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如此一来,刘基那人就不得不带上了。”
刘基精通天文地理、堪舆风水之术,论这方面的本事,整个朝堂上无人能出其右。
可朱元璋不喜欢他。
准确地说,是忌惮他。
刘基这人太聪明了,聪明到让坐在龙椅上的人都觉得不安。
老朱用得着他的时候,对他推心置腹、礼遇有加;用不着的时候,便恨不得此人离自己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但迁都选址这种事,不用刘基不行。
换了别人来看风水,老朱自己都不放心。
“此事嘛……”
朱元璋顿了顿,扭头看向胡翊,这面对女婿他也没啥不能说的,就直言道:
“你先去给刘基递个话。
就说朕九月要出远门,去洛阳和长安实地考察,叫他做好准备,到时候随行。
就当是知会他一声吧。”
“毕竟他那张老脸,咱最不想看,能少见就少见。”
说白了,老朱是不想自己亲自去跟刘基打这个招呼。
嫌丢份。
让女婿去传话,既不失了皇帝的体面,也算是给刘基留了面子。
胡翊心中暗笑,这老头子死要面子的毛病还真是一辈子都改不了。
“小婿明白,回头便去拜访刘大人。”
……
出海之事既已敲定,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的筹备。
这一次的规模是上回的四五倍,五艘百米大福船加上二百只大商船,需要装载的货物自然也是先前的四五倍。
绸缎、茶叶、漆器、铁锅、药材……各类货物从大明各地汇集而来,堆满了南京城外的数十座仓库。
老朱依旧将此事交给了吴祯、吴良兄弟去操办。
这哥俩上次出海时只带了一艘大福船和几十只小船,已经觉得场面够大了。
如今一看这阵仗,五艘大福船、二百只商船、上万名水手和随船人员,顿时心里头也是直犯嘀咕。
这不是出海经商,这简直是出海打仗啊!
可圣旨已下,犯嘀咕归犯嘀咕,活还是得干。
兄弟俩一合计,决定亲自来找胡翊讨个主意。
这日午后,胡翊正在驸马府的后院里给小糖糖扎小辫子。
两岁多的小丫头坐在小板凳上,歪着脑袋,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乖巧得像只猫咪。
胡翊笨手笨脚地拿着一根红绳,在侄女的头发上绕了三圈,扎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叔父,丑,丑。”
小糖糖歪过头来看了一眼,一脸嫌弃。
“你这丫头片子,叔父我也是尽力了。”胡翊一脸无奈。
就在这时,院子另一头一直在抽泣的胡煜安,忽然“哇”的一声嚎啕大哭了起来。
胡翊扭头一看,只见一岁多的胡煜安正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扯着嗓子哭得声嘶力竭,小脸蛋上挂着两道鼻涕,委屈得像是天塌了一般。
而小糖糖手里那只布老虎,少了一条腿。
胡翊看了看布老虎,又看了看地上那条被扯断的布腿,再看了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心道一声:
这混小子是真记仇啊,被姐姐打了一巴掌,在那抽泣半天,如今便开始哭了?
他还一脸的嫌弃,这小子哭声太刺耳朵了,简直难听。
大嫂陈瑛听到这顿哭声,可是吓得不轻。
但胡翊并不把此事放在眼里,毕竟是这小子先拿了姐姐的玩具,结果给玩坏了,这才被姐姐揍了一顿。
朱静端从屋里走出来,瞟了一眼树下的小崽子,连哄都没哄,面不改色地继续帮柴氏晾着衣裳。
正在这时,吴祯和吴良迈进了院门。
吴祯一进来就看到了坐在树下嚎哭的胡煜安,当即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弯腰将孩子抱了起来。
“煜安因何哭了呢?来来来,快跟表舅仔细说说,谁欺负我们煜安了?”
胡煜安被抱起来之后,哭声非但没有减小,反倒更加响亮了,小脑袋埋在吴祯的脖子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蹭了他一脖子。